暮色收尽,天空变成一片深蓝……
夜风掠过营地,火把在木桩上摇曳,将每一张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临时搭建的露天审判台,在西面圣纹军营地正中央;
周围,密密麻麻挤满了义愤填膺的将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中央那道戴着反魔枷锁的身影上,虽然还未定罪,但台下早已一片咒骂声。
“……那是我安排在城外接应的人!”
米尔的语气里,憋着一阵怒火。
卢修斯站在台前,银色铠甲上还沾着泥灰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抬起头,目光从米尔身上挪到旁听席的方向,低下头:
“抱歉,米尔枢机……”
他的语气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这句话被太多人听见。
“我们是接到了朱利安阁下的实名举报,称那些雇佣军私通魔族,所以才将他们暂时扣押。”
米尔在心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让自己从那种“震怒”的姿态里抽身出来。
台下立刻爆发出一片新的喧哗。
“那些雇佣军果然是他的同党!”
“早就该把他们一起烧了!”
米尔望向旁听席,目光越过那一排排或愤怒、冷漠、观望的脸,最终落在朱利安身上。
“朱利安……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的退路?”
“退路?”
朱利安站在旁听席里,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的跳动声,盖过了周围所有的怒吼。
他抬起头,迎上米尔的目光。
那一双黑色的眸子里有怒火,有恨意,可在朱利安看来,那分明是恐慌。
克莱门特将法槌重重敲下。
“肃静!”
老主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锐利。
望着台下沸腾的人群,望着米尔,最后将视线收回到面前的卷宗上。
“朱利安阁下……鉴于雇佣军一事的新情况,本庭希望你能就此前你所提供的证词,进行更详尽的补充。”
米尔垂下眼。
从眼角的余光,看见朱利安整了整衣襟,动作那样郑重。
“诸位大人……”
朱利安的语气坚定,铿锵有力,像是一位学术论坛的主讲人。
“既然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么很多本来不愿在公开场合提及的事,也必须如实禀报了。”
说着,环视一周,目光锁定克莱门特,又意味深长地扫了腓特烈一眼。
“第一件事,关于卡特琳率领的那支独立骑兵队。”
“诸位都听信了米尔阁下所谓‘营救’的说辞。可我要说的是……那一百多骑兵,从一开始,就不是教会的军队。”
他顿了顿。
“那是米尔豢养的私军。”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我在城内亲眼所见……他们冲进城来,并非去解救任何人。”
朱利安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痛心疾首地控诉着。
“他们在死亡骑士的阵列里畅通无阻,沿着早已熟悉的街道直奔接头地点。那种熟悉感,绝不是一支临时入城的友军所能有的。他们是在和魔族接头!”
周围瞬间一片哗然……
朱利安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那种沉浸感几乎让他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一切的的确确就是他所“亲眼所见”的事实。
“第二件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关于殉道骑士乌塔。”
会场里有几个原本还在低声咒骂的士兵渐渐安静下来。
乌塔这个名字,对于熟悉教会内情的人来说,有着更复杂的分量。
“诸位……殉道骑士乌塔,被米尔用魔法刻印控制,而宫卡尔曼大人识破了这一点。”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骚动,朱利安的眼眶适时地红了一圈。
“那位来自潘诺斯特里亚的宫廷魔法师,是何等的智者?他在指挥室里准备给乌塔戴上一枚反控制手镯……那不是限制,是解救!”
“结果呢?”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直直地指向米尔。
“结果他当场被米尔操控乌塔灭口!”
旁听席上响起了一阵抽气声,即便对那个场面早有耳闻的人,依旧感到不寒而栗。
朱利安并没有停下,在台前来回踱了两步,仿佛踏在了所有听众的心跳节奏上。
“而到了城内……”
声音里带上了悲愤交加的颤抖。
“米尔更是肆无忌惮地操控乌塔,让她用那柄银白色的镰刀,屠杀我方战友!”
“那六百先锋之死……每一个,都死在乌塔的镰刀下!每一刀,背后都是米尔在操纵!”
会场上的怒吼声重新爆发出来。
米尔冷眼看着这一切,神色未动。
“朱利安阁下。”
一直没有开口的腓特烈,此刻忽然出声。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穿过会场的喧嚣,落到朱利安耳朵里。
“你方才声称……米尔在城内全程操控乌塔屠杀战友。”
“这一点……你是如何知道的?”
整个会场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我的意思是……”腓特烈清了清嗓子,补充道:“你怎么知道,米尔控制了乌塔?”
朱利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无数遍的版本。
“因为……我亲手切断了米尔对乌塔的控制。”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惊呼。
朱利安没有理会,他转向台上的克莱门特和腓特烈;
那神情,是一个在战场上做出过决定性贡献的功臣,才会有的神情。
“卢修斯团长曾交予我一枚‘赦罪圣牌’,本应由我转交给米尔阁下。”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米尔,带着些讥讽。
“但战况紧急,当时没来得及送去给他,结果没想到……”
他的声音再度提高,转过身,冲着旁听席每一张脸。
“看着战友被袭击,当时也没抱多大希望……却没想到,用这枚圣牌,竟然真的斩断了米尔加在乌塔身上的魔法刻印!”
“乌塔小姐,当场昏厥……在她醒来后,便向我们控诉,她从头到尾都在被米尔操控!”
旁听席彻底沸腾了。
而朱利安用它斩断了米尔的魔法刻印,则像是在所有人面前,把一份盖了红印的判决书拍在了米尔的脸上。
米尔站在审判台前,听着那一阵阵咒骂,此起彼伏的怒吼,有些忍不住想笑……
“还有第三件事……”
朱利安语气加快,似乎是怕被打断,迅速切入了下一个话题。
“关于阿莱西娅,以及黑潮雇佣军。”
“诸位大人想必都好奇,阿莱西娅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西墙下?”
“答案再清楚不过……她从一开始,就是米尔安插在冒险家协会里的内应!”
“她带兵到西墙下,不是去接应任何突围的人……”
“是去接应米尔在城内的魔族同党出城,让那些人混入我们联军之中!”
会场里又一次爆发出一阵喧哗。
但和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更多的是诧异、惊讶和难以置信。
朱利安快步走到正中间,向着卡尔公爵的方向,单膝跪地,眼中带着几分泪光。
“诸位大人……维戈斯堡家族,十六代为帝国效力。”
语气庄严,却还带着几分哽咽。
“大厅里挂着十六代祖辈的画像。开疆元帅、近卫长、宫廷顾问……”
“我的曾祖父,在三战时期殉道,母亲从小教导我……‘勇气不是鲁莽,是让你在该承担的时候不要逃避。’我知道米尔阁下有权有势,但我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说着,他的声音逐渐颤抖了起来。
“我本应……与那三万战友同生共死!与那六百先锋同葬死城!”
“可是!”
猛地抬起头,咬紧了牙关,表情愤然。
“……可是我必须活着出来!必须把这一切的真相,告诉诸位大人!”
“否则……无颜面对维戈斯堡历代先祖!无颜面对那些死在城里的兄弟!”
一番掷地有声的发言后,会场上响起了一阵悲怆的叹息。
“朱利安阁下。”
腓特烈又一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才更冷了一些。
朱利安从那种沉浸式的悲怆里抬起头来,那个动作看上去稚气未脱,却又恰到好处。
“腓特烈大主教?”
腓特烈低头翻动着面前的卷宗,过了许久,才慢慢抬起眼。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方才声称……米尔从一开始,就用魔法刻印控制了殉道骑士乌塔?”
朱利安微微颔首。
“是。”
“你也声称……米尔派卡特琳率领独立骑兵冲入城内,目的是把乌塔接回来,重新控制,再让她翻供……为米尔洗白罪名。”
朱利安再次颔首,那种颔首带着某种被理解了的欣慰。
“大主教明察。”
“这个逻辑……我能理解。”
腓特烈点了点头,轻轻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米尔需要乌塔活着回来翻供……那么乌塔现在,在哪里?为什么还没有被送回来?”
朱利安一愣,随后又低下头去,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米尔。
“她……她已经……死在了城内……”
说完,咽了一下唾沫。
“不死族的人,想利用契约控制她,乌塔阁下誓死不从……以身殉道了。”
“嗯。”腓特烈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米尔:
“米尔阁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呵呵……”米尔笑出了声,抬眸看向三位大主教,叹了口气:
“朱利安污蔑我的每一条罪名……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说着,目光转向了朱利安,眼神带着几分讥讽。
“城内的人……全死了,这叫死无对证,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米尔摊手耸了耸肩,表情有些无奈。
“胡说——!”
朱利安在那种目光下,仿佛是被烫到,猛地反驳,声音比刚才高出了几度。
“……我是怕他们死后被你利用!被你用尸体伪造证据!”
米尔静静地看着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嘲笑。
可朱利安看着米尔如此自信的模样,却不免感到心里发毛。
克莱门特将法槌重重敲下。
“休庭。”
老主教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的疲惫。
“米尔枢机,押入临时刑帐……本庭,需要更多的证据。”
“休庭?”
朱利安猛地走上前,那张原本还带着悲怆神情的脸,瞬间变得扭曲……
大步走到台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克莱门特。
“克莱门特大主教!您是要包庇他吗?”
声音在夜风里炸开,语气如失控的尖锐。
“城里的人……全死了!”
他用力一挥手,火光下,眼中似乎含着泪花。
“被他害死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证据可以再找?您还要怎么调查?还要等多久!”
“难道……等他把所有的破绽都补上吗?!”
这番话,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台下原本就在沸腾的人群,瞬间彻底失控。
“对!现在还要调查什么!”
“包庇!这是包庇!”
“是不是教会的人都串通好了?!”
“我弟弟的尸体还在城里!现在就要他偿命!”
“烧了他!”
“烧了他——!”
一名穿着帝国军服的老兵冲破了警戒线,被两名教宗骑士死死按在地上,依旧扯着嗓子嚎哭。
更多的人开始向前涌动……
负责维持秩序的教宗骑士不得不拔出剑来,横在身前,用剑柄推搡着推开人群。
可那种推搡,在此刻汹涌的怒火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火把在风中剧烈地摇晃,将每一张涨红的脸映得近乎狰狞……
台上,克莱门特望着这一幕,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睁开。
他抬起手中的法槌,重重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