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灵云压得很低,一片漆黑之中,白骨之塔就矗立在那片夜色的尽头。
整座城市像被劫了魂的活物,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在黑暗中蠕动着……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远处不时传来活体城墙肌肉撕扯的诡异蠕动声。
在这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里,皇家骑士团的队伍,正沿着米尔留下的那条狭窄路径艰难前行……
埃克搀扶着一位老兵,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身后这条蜿蜒了的长龙,可这支队伍很难再用“军队”来形容。
名义上还剩一万五千人,但能挺直脊背,披着完整铠甲,握得动剑的,只有三分之一……
他们曾是圣阿尔曼尼亚帝国,最骄傲的皇家骑士团。
虽然只是一名侍从,但埃克还依稀记得出征前的画面……
曾经踏过凯旋大道,铠甲在春日阳光下亮得能晃花眼,战马的鬃毛被梳得一丝不苟,长矛尖端系着染过金线的猩红绶带,沿途撒落的花瓣堆到他们的马蹄铁上。
而现在……
只剩一群将死的残兵败将,相互搀扶、苟且前进。
他们走得很慢。
慢得让埃克心里发紧。
没人知道,为什么不死族的军队没有出现,大概率是去抵抗城外圣纹军的进攻了;
可一旦圣纹军停止进攻,等待着他们的只有清算。
六千名重骑兵,勉强还能维持骑乘姿态,但九千名伤兵、侍从、失去战马的步兵,绝大多数都靠搀扶才能前行。
米尔留过话,“只带还能动的人。”
埃克记得清清楚楚,也是这样转达给子爵的,可皇家骑士团没有照做。
那些临时拼凑的担架,是用门板、长枪和盾牌捆扎出来的;
那些已经神志不清的重伤者,被牢牢绑在战马的鞍鞯后面,由轻伤的同伴牵着缰绳缓步前进。
他们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每个人的喉咙,都像被尘土和血腥味糊住了,张嘴说话只会让人更口渴;
可彼此搀扶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坚决。
从旧审判所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被丢下。
“小埃克。”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埃克吓得一颤,回过头去。
汉斯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正气喘吁吁地拄着一截断矛,一步一拖地跟在他身侧。
这位老兵的左眼已经没了,整个眼眶被一块脏布盖住,渗着乌黑的血;
右臂从肩膀以下被一道粗糙的绳索勒得死紧,那是为了不让伤口继续流血才草草处理的。
埃克连忙伸手扶住他。
“汉斯大叔!你别撑了,让我找个人来帮你抬一下……”
“不用。”汉斯摆了摆那只还能动的手,气息粗重,“我还能走两步……还没到那个时候。”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埃克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
汉斯忽然侧过头来,独眼盯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
“小埃克……米尔阁下给的路,真的能出去吗?”
埃克心头一颤……
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半天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
米尔在水晶那头交代路线时,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废墟、每一道排水渠都说得清清楚楚;
可从头到尾没人告诉他,白骨之塔到底是什么,他们来这里又要做什么?
可汉斯还在等他的回答,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分明燃着一点光。
埃克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能。”
“米尔阁下对这座城了如指掌。”
“他让我们来这里……就一定有办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汉斯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啊……好啊。”
老兵咳了两声,腾出那只还能动的手,伸进胸口贴身的内衣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
是一只木雕的小鸟。
巴掌大,木头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鸟喙处沾着一抹乌黑的血。
汉斯把那只小鸟塞进埃克手里,自己却没舍得松开,粗糙的拇指在鸟背上一遍遍地摩挲。
“你手巧,小子。”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帮叔看看……这翅膀,没压坏吧?”
埃克低下头去,认真地端详那只小鸟。
“……没坏,大叔。”他抿了抿嘴,“好好的。”
汉斯那张布满血污的脸,竟然真的笑了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
“这是我在王都慕斯卡利买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家那丫头,非要我给她带些礼物回去,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埃克握着那只小鸟,指尖能感觉到木头上被体温焐热的余韵。
汉斯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仰起脸,望着白骨之塔上方那一片翻涌的死灵云;
然后,他那只完好的手,忽然抓住了埃克的手腕。
力道大得吓人,吓得埃克猛地一抖。
“小埃克。”
老兵的独眼直直地盯着他,那点光烧得很亮。
“你得带我们回去,我女儿还小……我不能死在这里。”
埃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张嘴,想说自己只是个侍从,想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想说这个担子不该压在他的肩膀上……
可那一双布满血丝,却仍燃着希望的眼神,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点头。
汉斯看出他的恐惧,反倒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歉意,一点释然。
他松开埃克的手腕,抬起断臂那一侧的肩膀,做出一个轻轻撞过去的姿势。
“瞧把你吓的。”
“小子,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先跑。”
“叔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他咧着嘴,露出血红的牙床,“替你挡两刀,还使得动。”
“呵……说什么呢?”埃克尴尬地笑了笑,“马上就能出去了!”
“唉……”汉斯叹了口气,“小埃克,你还年轻,你那眼瞎的母亲还在家里等你,你得活着回去!”
埃克猛地侧过脸去,摆了摆手。
队伍继续往前。
白骨之塔越来越近。
骨缝里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在他们靠近时变得活跃了几分,缓缓地涌动着,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走在最前列的黑崖堡子爵勒住了战马。
他本人的甲胄也已残破不堪,狮鹫纹章的胸甲凹陷了大半,肩甲上还嵌着半截没拔出来的骨箭。
可他仍坐得笔直。
花白的头发从凹陷的头盔下露出一缕,沾着干涸的血。
他抬起一只戴着铁手套的手,示意全军停下。
然后,他侧过头,望向跟在队伍前列的埃克。
“小子。”
子爵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周围的骑士都安静下来。
“米尔阁下让你带我们来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从白骨之塔上移开,落到埃克的脸上。
“他要我们做什么?”
这一刻,整支队伍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埃克身上。
埃克他张了张嘴,眼底却是一片茫然。
“我……”
他不知道。
可他不能说不知道。
迅速把这些天里听过的、看过的、想过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一团,然后从里面捞出几句最像样的话……
“这里……靠近城墙。”
强迫自己直视子爵的眼睛。
“米尔阁下说过,城墙活体化的副本,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颗心脏……破坏心脏,城墙就会‘枯萎’。”
“我们这个方向,没有攻城价值。不死族的主力,不会布置在这里。”
“索菲娅阁下已经去破坏城墙的心脏了,也许……”
他咽了一口唾沫。
“也许米尔阁下,是想让我们从这里出去。”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回答,可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心虚。
子爵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埃克的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子爵看出来了……
可子爵最终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他重新转过头去,望向那座盘踞在街道尽头的白骨之塔。
“既然它挡在前面……”眼神锋芒而内敛,仿佛蓄满力的弓。
“就先毁掉它。”
就在这一刻,白骨之塔的骨缝深处,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呵……”
那声音不像是从塔上传来,更像是从所有人的脑子里直接响起。
每一个听见这声音的骑士,脑海中都浮现出同样一个画面……
一具枯瘦的躯体,披着深绿色的长袍,靠在骨堆深处,缓缓地拨弄着一根缠满枯藤的法杖。
索恩洛克。
这位巫妖的笑声,透过白骨之塔的每一道骨缝渗出来,散布在整条街道上。
“米尔的好棋子啊……一路走得真辛苦。”
“走了那么远的路,绕了那么多的弯,最后还不是规规矩矩地,把自己送到了我面前。”
“真是让我感动得想流泪,可惜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队伍里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巫妖的声音继续在他们脑中回荡,像一根细针,慢慢地往骨缝里钻。
“你们以为,米尔会救你们?”
“他现在自己都已经身陷囹圄。教会的人刚刚已经把他从营帐里拖出来了。”
“他被定性为通敌叛徒,被押在第六厅的帐子里……再过一会,就要接受公开审讯了。”
“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能救你们?”
白骨之塔的塔身轻轻震动了一下,骨缝里那些暗红色的脉络变得格外鲜亮。
“你们看看你们自己。”
巫妖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怜悯,比讥讽更让人难受。
“断了腿的,瞎了眼的,伤口已经在流黑血的……你们抬着他们,扛着他们,绑着他们,把他们一路拖到这里来。”
“就算我放你们出去,有几个人能活着走回营地?”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你们也回不去了。”
“你们……只会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
队伍里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绑着的,已经昏迷过去的同袍;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比死灵云还要压人。
埃克的手指在缰绳上一点点地收紧,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汉斯。
汉斯没有低头,也没有四处张望。
他只是静静地拄着那截断矛,独眼直直地望着白骨之塔的方向,仿佛在等什么。
“放屁!”
一声怒喝突兀地炸响。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过去。
黑崖堡子爵,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柄卷了刃的长剑。
剑尖直指白骨之塔。
这位帝国老将摘下了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鬓发,和一张布满皱纹与伤疤的脸。
“一只烂在骨头堆里的死东西……”
他的声音在街道里回荡,盖过了巫妖那细密的低语。
“你也配跟圣阿尔曼尼亚的男人,谈生死?”
“你以为你说几句话,就能让我的骑士们低头?”
“告诉你!”子爵猛地扬剑,残破的长袍在身后扬起。
“我们皇家骑士团的回答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碾过去!”
“然后……回家!”
“回家。”
不知是谁先低声重复了一句。
“回家!”
“回家!”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从队伍里冒出来,从低到高,从迟疑到坚定。
他们没有发出整齐的战吼,也没有挥舞武器。
他们只是反复而固执地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咬在牙关上。
断腿的伤员从担架上抬起头,被绑在马背上的重伤兵也睁开了眼。
拄着断矛的汉斯,那只浑浊的独眼里又燃起了那点光。
埃克看着这一切,喉咙里发紧。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几乎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回家。”
子爵重新戴上头盔。
他握紧手中的卷刃长剑,转过身,面向他的骑士们。
“吹号!”
一声短促的命令。
“呜——!”
苍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在死寂的街道间荡开,撞在白骨之塔的骨缝上,激起一阵又一阵闷沉的回响。
残破的皇家骑士团缓缓地重新列开阵型。
六千重骑兵在前,长矛手在后。
子爵勒马,重新立于阵前。
他举起手中那柄卷了刃的长剑,剑尖直指白骨之塔。
“前进!”
号角声未散,皇家骑士团的阵列已经像一柄锈迹斑斑的长矛,朝着白骨之塔冲了过去。
六千重骑兵在前。
甲胄早已不复出征时的光鲜……
可当马蹄踩在断砖碎瓦上,踏出雷鸣般低沉而整齐的“咔哒”时,那身泥泞的银色铠甲,逐渐苏醒。
而驻守白骨之塔下的不死族,比想象中少。
骨缝中渗出的暗红脉络,似乎在感应到大军逼近的瞬间,剧烈地搏动着;
塔基周围的废墟里,开始有东西从地底爬起来。
骸骨从碎砖之下钻出,腐尸踉踉跄跄地从断墙后面绕出,几头缝合尸怪缓慢地从塔基的阴影里走出来……
最深处,是死亡骑士。
身穿黑甲,幽绿色的目光,骸骨战马与长枪。
大约百余骑,列成松散的两道横排,挡在白骨之塔与皇家骑士团之间。
黑崖堡子爵眯起眼。
他在马上稍稍前倾,目光从那些不死族身上一一扫过,又落回白骨之塔的塔基。
“不是主力。”子爵低声呢喃着,“巫妖把主力都留在城外抵御圣纹军了……这里的,只是看门的。”
他顿了顿,唇角向上挑了一下。
“冲锋!”
六千重骑兵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把缰绳一压,把骑枪从立姿放平。
马蹄的“嗒嗒”声陡然加快,变成了沉闷而连绵的雷声。
断壁残垣在这阵雷声里微微震动,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子爵亲自带着重骑兵,冲在最前方,距离越来越近……
“砰——!”
第一排骑兵狠狠撞进了不死族的阵线。
骨马被骑枪贯穿,从马颈一路捅穿到后臀,整匹马连同上面的死亡骑士被生生顶飞了三步,砸进后排的骸骨堆里,撞得断骨四溅;
第二骑紧跟着撞上一头缝合尸怪,骑枪深深插进尸怪的腹腔,缝线“嘭”地崩裂开来,里面那些七拼八凑的内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矛阵——压上来!”
长矛手在重骑兵犁开缺口的瞬间,立刻跟着压上去。
骨马被矛尖刺穿胸腔,骸骨弓箭手在抬手的一瞬,就被后面巨斧劈断了肋骨。
不死族的驻守军在这一波冲锋之下,几乎不堪一击,碎了一地……
“好——!”
队伍后方,一名拄着断矛的老兵忽然嘶哑地喊了一声。
“杀!皇家骑士团,还没死透呢!”
队伍里那些原本沉默走着,抬着伤员的、背着同袍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来。
埃克跟在阵列侧翼,攥着缰绳的手心一片冰凉……
他看着前方那一片翻滚的尘土、骨屑和断枪,看着皇家骑士团的重骑兵像一柄真正的长矛,硬生生地凿穿了不死族的阵线,又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嘶吼,他突然有一种很荒唐的错觉……
好像,他们真的可以出去?
好像,米尔阁下真的在这里给他们留了一条路?
他下意识地侧头去看汉斯……
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丢掉了那截断矛,改用一柄从战场上捡的、缺了刃的短剑撑着自己。
可他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
“看见没,小埃克?”
汉斯偏过头,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瞥他一眼,扯着嗓子,声音却抖。
“我说什么来着……米尔阁下,错不了。”
埃克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嗒——嗒——嗒——”
冲锋的浪头,一路碾到了白骨之塔的塔基下。
最后一个死亡骑士的头颅,被子爵亲手一剑斜斜地削飞了出去。
那颗带着幽绿火焰的骷髅头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撞在塔身上,弹回来落在地上,火焰熄了。
白骨之塔的塔基外围,刹那间清空……
子爵勒住战马。
他这一阵冲杀下来,肩甲上多了两道新的刀痕,可他坐在马上,腰背还是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望向白骨之塔……
这一望,让他原本因为冲锋胜利而稍稍放松了一瞬的眉头,又重新紧锁起来。
白骨之塔近看,远比远观更骇人……
整座塔由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的白骨堆叠而成。
人类的、骸骨马的、狼魔人的、缝合尸怪的……
每一根骨头都嵌进彼此的缝隙,组成了这座畸形的高塔。
塔身高约四十米,越往上越细,像一根从地底钉出来的脊椎骨。
骨缝深处,那些暗红色的脉络仍在缓慢地、固执地搏动。
顺着这些脉络往上看,子爵的瞳孔骤然收缩……
塔顶。
在被死灵云遮住的那片模糊轮廓里,他终于看清了那枚东西。
一颗体型巨大,跳动着的心脏,被嵌在塔顶骨架的最深处……
心脏外表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每一次悸动,整座白骨之塔都会随之轻微地震颤一下,骨缝中的脉络也跟着鼓胀、收缩。
更远处……
子爵看见数根粗大的肉质管道,从那颗心脏底部延伸出来,钻入塔基,再一路顺着地面爬向远方,没入了城墙的方向。
而每一次心脏的搏动……
远处那一段城墙,便会传来一阵低沉细碎的蠕动声。
子爵的手不自觉地在剑柄上攥紧……
“……心脏。”喃喃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埃克虽然跟在后排,但也能隐约看到,同样的词,在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他想起了米尔在水晶那一头说过的话。
「城墙活体化,每隔一段距离,会有一颗心脏。」
「破坏其中一颗……城墙便会出现缺口。」
埃克猛地抬头,“那、那是……”他的声音变了调,呼吸越来越沉重。
子爵转过头来,目光从塔顶移到他脸上。
“小子?”
“那是心脏!”埃克几乎是脱口而出,整个人因为激动而绷得发紧。
“米尔阁下说过……活体城墙的心脏!只要破坏它,这一段的城墙就会死掉,会出现缺口!”
他越说越快,舌头都跟不上脑子。
“米、米尔阁下让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这座塔,控制着我们最近的那一段城墙!只要把那颗心脏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