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落山。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营地染成一片惨红,像是有人将一桶颜料泼在了天际,浓烈而沉重……
风从平原上吹来,带着血腥气与泥土的腥湿,掀动着会场四周密密麻麻的旌旗。
教会连夜在营地中央,搭起了一座露天的临时审判会场。
高台用厚实的橡木板拼成,两侧各立着三根粗大的火把架;
火焰在夜风中剧烈摇曳,将台上三位枢机主教的面孔,照得明暗交替。
台下的空地上……
来自各阵营的将领与士兵,将会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群最外层还有一圈全副武装的教宗骑士拉起警戒线,却依然拦不住那些试图向前涌动的身影。
锁链拖拽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两列圣骑士押着米尔,从营地西侧走来。
他双手被反魔枷锁死死扣住,沉重的铁枷将他的双腕压得微微下沉,黑色的法袍在风中翻动,发丝被吹乱了几缕。
但他的嘴角,依旧挂着从容的笑容。
「尊主,您确定不需要我出手?」
三头犬拉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米尔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叛徒!深渊的走狗!”
“烧死他!把他送上火刑架!”
“我弟弟就死在那座城里!你这个恶魔!”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骂声,有失去亲属的帝国贵族红着眼试图冲上前,被骑士们强行架住。
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步伐平稳,神情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淡;
仿佛走进来的不是审判会场,而是充满荣誉的颁奖台。
至少在此刻,没有人说他是什么圣城的英雄、魔族的克星了。
他走到审判台前,缓缓抬起头,环视着台上正襟危坐的几位统帅。
台上,第四厅枢机主教克莱门特居中而坐。
他是圣魔法师之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修剪整齐的白须,身上的深红色主教袍,在火光下显出几分庄重威严。
他的右手边,是洛梅利亚圣王国的亨利王子,左手边,是帝国军团长卡尔公爵。
腓特烈习惯了身居幕后,坐在稍偏的位置,独眼的眼罩将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至于莉莉丝,则若无其事地抱着手,翘着腿坐在旁听席,抿着桌上的红茶,脸上带着一种苦日子终于过完了的表情。
好在,乌塔向周围的人透露莉莉丝是魅魔的事时,对外通讯早已经被切断了……
否则,还真经不起查。
实际上,所有的高层都不希望公开审讯米尔,这对任何人都不利;
但无奈的是,如今群情激愤,如果不进行这场公开审讯,甚至都有可能发生兵哗……
米尔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我是教会审判庭纠察官,帕拉迪索大公的合法继承人,米尔法克·巴哈利·德·提尔纳诺。”
他的声音不大,却高亢而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按照教会律法,你们无权在这里对我进行世俗与军法的越权审判。”
克莱门特重重敲下法槌。
“肃静。”
目光落在米尔身上,声音不疾不徐:
“米尔枢机,战时法庭拥有最高裁决权,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十万大军的愤怒,需要一个交代。”
台上的气氛,比台下的喧嚣更为微妙。
亨利王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眉头锁得很紧。
他看了一眼米尔,又看了一眼台下义愤填膺的人群,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诸位,我们是不是太心急了些?米尔阁下之前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过。仅凭几面之词,就把一位公国继承人、教会纠察官按在审判台上……未免有失王室与教会的体面。不如先将人关押,详加调查之后再作定论?”
“调查?”
卡尔公爵猛地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亨利殿下,被困在城里生死未卜的,是我帝国皇家骑士团的三万精锐!三万!”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也不愿意相信米尔阁下会通敌……但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我必须给阿尔伯特三世一个交代。”
说着,目光转向米尔,眼底压着怒意:
“米尔!别忘了……阿尔伯特是你的教父,希望你没有做令他失望的事!”
腓特烈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未离开过米尔,像是在反复打量,又像是在等待某个答案。
虽然隐约能猜到,这背后有更深的阴谋,但乌塔的那番指控,像一块沉石压在他胸口,甚至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克莱门特展开长长的卷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庄重。
“米尔枢机,我们需要你对如下指控,给出回应。”
“第一,你所麾下的骑兵队,在负责侦查任务时谎报军情,导致骑兵团主力被调走,东部营地遭受死亡骑士团重创。”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阵咒骂声。
“第二,你利用死灵法术,精神控制殉道骑士乌塔,在指挥室内谋杀了潘诺斯特里亚宫廷魔法师卡尔曼。”
骂声更响了。
“第三,你将朱利安混入城内破坏死灵云阵法的计划,提前泄露给了不死族,导致计划失败,近三万名骑士被困死城,至今生死未卜。”
“第四,事发之后,畏罪潜逃……”
每一条罪状念出,台下的愤怒就高涨一分。
有人开始嘶声高喊,有人用拳头捶打着身旁骑士的盾牌,嗡嗡的人声如同沸水翻滚,将整个会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戾气之中。
米尔听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非常抱歉,”他抬起头,语气平静,“这些指控,我全都不承认。”
他直视着克莱门特,一字一顿:
“谎报军情?那份侦察报告上的签名真伪,教会自己都没调查清楚,就这么急着给我定罪?”
克莱门特眉头微动,没有立刻接话,似乎在观察着米尔的表情变化。
可惜,米尔同情始终淡然:
“其次,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乌塔的魔法神经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失控。关于卡尔曼阁下的死,我深表遗憾……但那是一场意外,不是谋杀。”
他猛地转头,目光锋利,死死盯住坐在旁听席上的朱利安。
“至于你们说我泄露情报……我是第一时间,派卡特琳的独立骑兵队入城营救他们的。是朱利安自己急功近利,不愿意及时撤退,才一头扎进了巫妖索恩洛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