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骑不快的。”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连埃克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牙齿在不停地打颤。
翁贝沉默了一下,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点被血染红的牙,牙关却咬的咯咯作响……
“所以呢?”
说着翘了翘眉头,眼神死死的盯着面前这个懦弱的小子,怒火涌上心头。
埃克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翁贝替他说了下去:
“你想说什么?你想让我留下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冰冷。
埃克的肩膀猛地一抖,眼睛红了一圈,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来。
翁贝盯着他,看了很久,甚至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你真你可真有脸?”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说不上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暗精灵沉重的步伐,在远处徘徊,吓得埃克一哆嗦……
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用力咬住下唇,把那点哭声压在牙关后面。
“我母亲还在等我……”
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眼睛不好,我不在,没人帮她打水……没人替她去市场……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在家。”
翁贝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眼睛慢慢变红,那点红一直蔓延到眼角。
“我也想回家!我想带着我弟弟一起回家!”
这一句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却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低,只在马厩里激起一阵闷响。
“他才十七岁!他也想回家!我答应过我母亲,我把他安然无恙送回去!”
埃克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翁贝的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气,又压低了声音。
“谁家没人等?”
“谁不是爹妈生的?”
“你以为……就你有理由活?”
“我们家……是帕拉迪索赫赫有名的贵族!有一大片庄园,有十几个佣人!”
“我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年纪也大了……我如果不回去,谁来照顾她?”
说着,通红的双眼越瞪越大,像一只凶猛的野兽,随时都会扑上来。
“埃克……你一个平民、一个侍从,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似乎被吓得不轻,埃克整个人一缩,眼泪便忍不住的往下滚,发出一阵呜咽。
“闭嘴!”
翁贝开抬起沾满血的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哭什么哭?这么大的人了,看你那没骨气的怂样!”
这话刚说完,翁贝便觉得心底一颤,莫名又想起自己的弟弟……
在出征之前,自己也这样骂过他,但这也是自己最后悔的事,如果当时没把话说那么狠,那小子或许也不会那么激进。
就在这时……
马厩外的大门口,那名抱手靠着门框的暗精灵,忽然转过头,朝这边瞥了一眼。
脚步声开始往这边挪。
脚步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先,像一位耐心的捕猎者。
翁贝和埃克同时屏住了呼吸……
两人贴着木栏蹲下,几乎要把自己塞进战马身侧的阴影里。
战马也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翁贝伸手按住马的脖颈,轻轻拍了两下,那匹战马这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脚步声在马厩外停了一下。
接着又往前走了两步……
门缝里那点光被一道阴影遮住,又重新透了出来。
暗精灵似乎还没有完全确定周围的情况,只是在外面来回踱着;
随后,又朝着周围走去。
翁贝小心翼翼地朝门外望了一眼,守门的暗精灵,终于离开了门边,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但那个暗精灵距离这边太近了,就算骑着马冲出去,也很难保证不被他追上。
时间也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旧公馆里厮杀的声音已经稀疏了很多。
几乎是只剩下零星的几声闷哼,和暗精灵互相呼应的暗号、轻微的舌音。
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暗精灵循着同伴的方向,绕到后院来。
到那个时候,连这一匹马也跑不掉……
侍从埃克的眼神一点点地散了,他的右手放下了剑柄……
不是他想放下,而是他的手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最后只是死死按在自己膝盖上,内心无助地祈祷着。
翁贝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手依然握着腰间那柄匕首,却已经开始微微地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血。
血顺着小腿,在地砖上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暗红色水流,一直流到马厩门口。
这条血迹太明显了……
虽然这个地方不缺血腥味,但暗精灵只要再靠近一点,就一定能看见。
“说实话,我挺佩服阿尔诺阁下……真的。”
说着,翁贝长叹了一口气,苦笑了一声:
“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所以才佩服他……能在那种时候,第一个站出来。”
埃克终于哭出了声,可那哭声被他用袖子死死压在嘴里,只挤出一阵呜咽。
翁贝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随后抬起头,看着马厩外那道徘徊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埃克。
看了看这个和他弟弟一样大的少年,看着他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忽然感觉一阵恍惚;
那模样竟然开始渐渐重合。
握着匕首的那只手,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在心里骂了一句……
“……混账。”
骂出声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而外面那沉重的脚步,也突然顿住……
随后,翁贝猛地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埃克的衣领。
这一下力道很大,吓得埃克整个人都僵住了,可他第一反应,是翁贝要动手了;
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犹豫,他握着短剑的那只手凭着本能地一挥。
剑锋在翁贝的肩膀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溅了出来。
翁贝吃痛,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甚至没有看那道伤口一眼;
就这么拽着埃克的衣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往战马的方向猛地一推。
“上去!”
埃克一个踉跄,靠在战马身上,脑子一片空白……
“愣着做什么?机会不多了……快点上去!你先上去,再拉我!”
埃克恍惚的一瞬,随后连忙点头,颤抖着爬上战马。
可翁贝已经一步跨上前,抓起马厩角落里那捆缰绳,狠狠塞进了他手里。
“翁贝……阁下?”
埃克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还挂在脸上,连话都说不利落。
但翁贝没有解释,解开了马的绳子,反手就拍在了战马的臀侧;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马身都剧烈地颤了一下。
“驾——!”
埃克这才反应过来,在马背上转过头,惊慌地伸出一只手。
“快上来!翁贝……你也上来啊——!”
然而,翁贝已经一瘸一拐地站在了马厩门口,抬起还在淌血的手,朝着埃克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一条狗。
“滚!”
埃克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门外,暗精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正朝着正门方向缓缓走来。
翁贝回过头,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如果能活着回去,记得照顾好你母亲。”
话音刚落,大门忽然被一脚踹开,扛着巨斧的暗精灵,冲了进来;
战马从他面前掠过,冲向了马厩侧门……
那扇门半掩着,门板上还挂着几条腐烂的麻布。埃克下意识地伏低身体,把整个人都贴在了马背上。
“砰——!”
战马用胸膛直接撞开了那扇门,木栏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炸开。
暗精灵发出一阵怒吼,完全不理会一旁的翁贝,拔腿就想追上去;
翁贝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折了的腿,忽然像是忘记了疼痛,身上莫名涌上来一股力量,猛然冲了上去;
随后,整个身体重重地撞在了那名暗精灵的腰上,准备好死死地抱住了对方。
原本能轻松摆脱人类的暗精灵,此刻却突然觉得,背上的骑士如有千钧重,无论怎么使力也甩不掉。
翁贝用上了所有的力气,把那柄圣水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对方的腹侧。
“噗——!”
圣水接触到深渊一族的血肉,瞬间爆出一阵白烟,可惜圣水对暗精灵的效果,并不算好。
暗精灵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反手一刀就劈在了翁贝的背上。
刀锋割开了皮甲,割开了皮肉,一直切到肩胛骨……
翁贝吐出一大口血。
可他死死地抱着那名暗精灵的腰,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松开,甚至还在笑。
“……老子在这。”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全是血沫。
“你们这群黑皮地精——!都给我留在这!”
而第二名暗精灵,已经从他们来时的路,冲进了马厩。
没有理会翁贝,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后院侧门外那条还在不断滴血的痕迹上……
他想去追马。
翁贝眼眶泛起一轮金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脚,狠狠地踢翻了身边那只装满了尸油混合物的木桶。
深黑色的液体一下子涌满了马厩的地面……
翁贝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了最后一个火折子,用拇指吹亮了那点火星。
“别回头——!”
他朝着后院的方向,大吼了一声,也不知埃克还能不能听得见……
然后,松开了手。
“轰——!”
火焰沿着尸油猛地炸开,一路烧到了马厩入口……
第二个暗精灵顶着烈火,冲出了马厩,却突然被身后的一根套马绳,勒住了脖子……
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翁贝自己都没意识到,眼眶周围泛起一层金色的光芒,在一片火光中,看见一道剪影……
“那就是……圣杯吗?”
他能感觉到,那杯子离他很远、很远,可即便是如此遥远的距离,却也赐予了远超寻常的力量。
最后,他的身影连同那名被他死死拖住的两名暗精灵,一起淹没在了那片冲天的火光里。
马厩外,那匹疯了一样狂奔的战马上,埃克在火光中猛地回头。
他只来得及看见……
那座马厩,在火焰里坍塌的轮廓,可在黑夜中却格外清晰。
火光里,似乎还能依稀听见翁贝那一声含混,被火焰吞掉了大半的怒吼。
“别回头——!”
埃克大脑一片空白,两人明明认识了才不到一个小时。
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骑士;那个把队友拦在门外,置之不理的贵族;那个一谈起自己弟弟,就又恼又恨的哥哥……
战马在他身下狂奔,蹄声踏在街巷的石板上,一上一下,撞在他空了的胸口里。
埃克真的想不到,这样的家伙,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明明他之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怕死是每个人的本能,战场上没那么多英雄”、“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想当圣母自己去,别连累我”、“我也想回家!我想带着我弟弟一起回家”……
可到了最后,却是一声模糊的“别回头……”
埃克的眼泪一下子糊满了整张脸。
……
卡特琳一行人重新动了起来。
索菲娅引走了大部分暗精灵骑兵,街道暂时变得空旷。
但这种空旷,反而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更轻了一些。
远处不断有声音传过来。
就在这时,旧公馆方向忽然爆出一道火光。
里面夹着圣水燃烧时那种刺眼的白光、尸油翻涌出来的浓黑烟雾,还有木梁烧透之后泛出来的暗红色火舌……
卡特琳猛地回头。
一名帕拉迪索骑兵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公馆烧起来了!”
血誓的眼神沉下去,“有人在阻敌。”
在这种地方,主动放火,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已经走不掉了……
只剩下用火封路这一个选择。
卡特琳咽了口唾沫,刚要开口……
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散乱的马蹄声。
所有人立刻举起了武器,可那马蹄声,明显不属于双角兽。
卡特琳长剑出鞘,金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细线。
灰白色的雾里,那阵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一匹战马,跌跌撞撞地从街角冲了出来。
马身上全是血,胸前的鬃毛湿了一大片,鲜血顺着马腿淌下来,在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暗红。
它像是受了极重的惊,根本没有方向,只是一味地朝前狂奔……
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卡特琳眯起眼,借着雾里那一点幽绿色的微光,看清了那张脸。
“……埃克?”
那名十八岁的侍从抬起头来,半张脸都是血,泪水冲出两道发白的痕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战马冲到卡特琳面前,前蹄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埃克从马背上整个人滑了下来,狼狈地抓着缰绳,摔在石板上,还好被旁边的人扶住。
“……就你一个?”卡特琳语气里带着些诧异。
埃克的肩膀一抖,抬起头来,看着卡特琳,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感觉自己大概率能活下去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只是双眸失神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