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贝和埃克二人,一头扎进侧廊的阴影里,向着公馆深处逃窜……
这条走廊比门厅更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
两侧挂着早已发霉的旧画框,画里那位贵族夫人的脸,被湿气吃掉了大半,只剩一只眼睛和半截嘴唇,孤零零地嵌在腐烂的画布上。
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浓了。
翁贝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腿上的布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就在地砖上印出一个暗红的脚印。
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叫出声……
埃克心跳如打鼓一般,感觉快要顶到嗓子眼了。
“我们……真的能活下去吗?”
“你想不想活,是你的事。”翁贝低声唾弃着,一个劲的往前走:
“反正我要活下去……我绝对不会就这样死在这。”
走廊尽头,是一道半掩的木门,门后是当年这座公馆的储藏室。
翁贝侧身钻进去,埃克也紧随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那道门关上;
连门闩都不敢一下扣死,只是慢慢推到位。
储藏室里堆着发霉的麻布袋,几个破酒桶歪在角落,墙上挂着几副旧马具,皮带上结着一层灰……
最里头堆着一捆烂木柴,柴堆上压着一只木箱。
两人贴着墙根滑坐下来。
翁贝的胸口起伏得很快,硬是用手背压着自己的嘴,把那点喘息声闷在喉咙里。
埃克也缩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下巴,整个人在轻轻发抖。
门外,暗精灵的脚步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他们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落脚……
可双角兽的蹄声,在外面街道上来回踏着,每一下都像踩在埃克的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一头,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
是人的脚步。
脚步声靠近,紧接着,一只手拍在了储藏室的门板上。
“开门……”
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求你们……让我进去……”
埃克的整个身体都一颤,下意识就要站起来。
翁贝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只手猛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按在了门闩上。
翁贝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昏暗里收成了一个尖锐的点。
他几乎是用气声,凑到埃克的耳边:
“别动。”
门外的人还在哀求,声音断断续续。
“我……我中箭了……求你们……”
“我身后没有人,求你们了……”
埃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能听出来,那声音很年轻,应该是哪个跟着伤兵一起留下来的侍从。
门外那只手在木板上抓挠着,指甲刮过粗糙的木纹,发出一阵细碎的声音。
远处,暗精灵的脚步停了一下。
这一停,比方才任何一次撞门都更让人窒息……
随后,脚步声开始朝这边移动。
门外那名侍从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陡然变了:
“求你们……求你们……他来了……他来了……”
“只有一开门,”翁贝的牙关咬得很死,嘴唇几乎没动,气音直接送进埃克耳朵里,“我们三个都死。”
埃克咽了口唾沫,牙关打着颤……
他想反驳,想打开门将外面的人拉进来,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门外那只手忽然顿住。
接着,便是“噗嗤”一声。
很明显,是刀刃切入肉体时,挤出来的那种闷响。
门外那名侍从的身体顺着门板缓缓往下滑,最后整个人靠在了门上,又顺着门缝慢慢倾倒。
一道暗红色的液体,沿着门下的缝隙,缓缓渗了进来。
漫过埃克的靴尖,埃克的肩膀也剧烈地一抖。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翁贝的手仍然捂在他的嘴上,掌心里也全是冷汗。
两个人都没有动,连呼吸都几乎停了。
门外,那个暗精灵似乎在门前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
储藏室里这两道呼吸声,被压得再轻,对那一族的鼻子来说,也未必听不见……
果然,下一秒,一道寒光沿着门缝慢慢插了进来。
刀尖在木门内侧探了一下,又抽了出去,再换一个位置,重新插入。
翁贝的脸色彻底白了,埃克也几乎要叫出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忽然,埃克余光似乎瞟见了什么,一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踹翻了身边的一只酒桶。
桶里早就没有酒了……
里头是后来这群人储下来的烈酒和尸油,被混在一起当作应急燃料。
桶倒下的瞬间,一股带着辛辣味的液体涌出来,迅速漫过储藏室的地面。
埃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拇指搓开一吹。
“砰——!”
火焰沿着尸油爆开,一路烧向门口……
门外那个暗精灵明显后退了半步,伸进来的刀尖也猛地缩了回去。
就是这半步的时间。
埃克一把推开身后的小窗。
这扇窗本来是用来通风的,被堵了一半,他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把那块木板撞了出去。
“快!”
说着,转头把翁贝塞了出去。
翁贝头朝下摔进后廊的烂草堆里,腿上的伤被生生撕开,鲜血顺着小腿淌下来;
紧接着,埃克也从那扇窗里挤了出来,整个人滚了好几圈,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几乎背过气去。
储藏室里的火光从窗缝里映出来,映亮两个人狼狈的脸。
但二人也不敢多做停留……
两人滚进后廊,背靠着墙,谁都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埃克才用袖子抹掉脸上的血和泪,呼吸还没缓过来;
他看着身边的翁贝,嘴唇动了几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翁贝把头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重,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过了几息,他才偏过头来,看着埃克:
“你想当圣徒?当英雄?”
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又疲惫又烦躁。
“那你刚才……怎么不自己冲出去?”
埃克被这一句直接噎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翁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想当圣母自己去,别连累我!”
说着,他偏开脸,把目光投向走廊尽头。
“你想说什么?英勇无畏的骑士精神吗?别自欺欺人了,战场上就是这样的……你听到的那些感人的故事,都是吟游诗人百里挑一捡出来说的。”
说完又拍了拍埃克的肩。
“我们两个……都一样,是胆小鬼,怕死是每个人的本能,战场上没那么多英雄。”
埃克的眼神彻底散了,整个人靠在墙上,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翁贝松开手,抬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咽了口唾沫:
“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你可以回去……或者继续走。”
说完,他扶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又靠住了。
“再不走,那条狗鼻子真要绕过来了。”
两人顺着后廊一路摸索,鞋底沾着血和油,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后廊的尽头通向公馆的厨房。
这里原本是仆人们活动的区域,灶台上的铜锅早就被翻倒在地,散落着几只发黑的瓷碗。
灶眼里堆着一层灰,灰上爬着几只半透明的小虫,看不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就在两人刚迈进厨房,门厅那边的混战声忽然清晰了一截。
长桌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抽气声……
翁贝立刻按住埃克的肩,两人同时贴到了灶台后头。
长桌底下,缩着两个伤兵……
其中一个的腹部缠着染血的布带,另一个的半张脸都被烧伤,看不清眉眼。
他们也看见了翁贝。
半张脸烧伤的那个,眼睛一下子亮了,张了张嘴,似乎要喊出声。
翁贝竖起了食指,抵在自己的唇上,眼神里带着凶狠的警告。
那名伤兵愣了一下,到嘴边的喊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
可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那名一直没有走远的暗精灵,猛地转过头。
“妈的——!”
翁贝低骂一声,拽着埃克就从厨房另一侧的后门冲了出去。
厨房的门刚在身后合上,背后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瓷碗碎裂的声音,长桌被掀翻的声音,还有那两名伤兵临死前发出的几声闷哼。
埃克这一次……没有回头。
只是被一瘸一拐的翁贝拽着,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两人穿过厨房,又拐过两条短廊,最后撞进了一扇半塌的木门;
门后是一段下沉的甬道,墙壁上糊着潮湿的青苔。
双方心里都很清楚,这恐怕是地下室的路……
这样走到底的话,只会是死路一条,早晚要被杀掉。
可这时,不知是不是幻觉?
二人突然感觉,甬道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灰光……
翁贝愣了一下。
这里他之前没来过,按理说,这种走向只能是死路……
公馆后面就是城墙,虽然矮,但后面就是悬崖峭壁,再走也没地方可去了。
可那点灰光,是从一扇微微敞开的小门里漏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甬道走到尽头,一股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股气味在这个地方,简直比任何香料都让人安心。
翁贝推开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间小马厩。
不大,只有三个马厩位,两个空着,正门上了锁,侧门虚掩着;
地上散着几把发黑的干草,还有一只装满了尸油混合物的木桶。
最里头那一格,拴着一匹战马……
黑色的鬃毛,深褐色的皮毛,肩膀上还烙着帕拉迪索军的火印。
它正低着头,不安地刨着前蹄,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埃克看见那匹马的瞬间,眼底那点麻木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马!”
翁贝也愣在原地,两人僵了很一会。可接着,他们的脸色又同时变了……
翁贝的目光从马背扫到自己的腿,又扫到埃克身上。
埃克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匹马的背。
很窄……
这只是一批普通战马,不是高阶骑士的独角兽,也没有贵族留下的魔法刻印;
能不能跑得赢双角兽,不好说……甚至不一定跑得赢暗精灵。
如果两个人骑,甚至连出后院都未必能冲得出去。
更何况……
后院外头,那扇大门口,还有一名堵门的暗精灵,抱着手靠在门口;
想要冲出去,除非有人吸引他的注意……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陷入了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
马厩里那匹战马仍然在不安地刨着前蹄,蹄铁敲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外的危险,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阵接着一阵,鬃毛微微抖动。
翁贝的呼吸越来越粗……
他的腿伤被烈酒和奔跑撕开了大半,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堆上,把那几根干草染成了暗红色;
照这样下去,暗精灵闻着味过来也是迟早的事。
他靠着木栏,一只手按在腰间。
那把涂了圣水的匕首,就贴在他的掌心下面。
埃克也靠着对面的墙……
他的右手,慢慢地摸向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
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
轻到他们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埃克脑子里忽然闪过母亲的脸……
那张总是眯着眼睛、看不清眼前事物的脸。
他还想到母亲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样子,想到她手里那根用了十几年,磨得发亮的木拐。
一个念头像虫子一样钻了进来……
翁贝已经伤成这样了,就算没有我,他也跑不出去。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就被吓到了。
他赶紧把手从剑柄上拿开,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逼回去……
反反复复,谁都没有动。
翁贝看着埃克,脑子里浮现的,是自己那个十七岁的弟弟。
然而,城内的混沌之力太浓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扭曲人的意志……
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怨恨。
凭什么是这小子活?
自己的弟弟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凭什么活?
这股怨气,在他胸口里翻来覆去,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舌头抵着上颚,硬是把那口浊气压了下去。
“你腿……”埃克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伤了。”
翁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