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一行人离开旧公馆,踏入死城的黑暗……
在乌塔的伪装魔法下,众人骑着战马,像一支巡逻的死亡骑士小队,步伐缓慢。
莫哈奇瓦尔的西北角,是整座死城里少有的,没被活体城墙完全吞噬的区域。
街道两侧是早年帝国附庸贵族留下的旧宅,墙体多为青灰石砌成,门窗上还残留着一些褪色的圣纹浮雕。
死灵云压得很低,灰白的雾从屋脊间淌下来,沿着街道缓缓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索菲娅走在队伍中段,赤金色的双瞳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那身骑士仪仗制服,早已被血和灰泥糊得看不出颜色;
她的伤口早已愈合,可衣服没法自己长回来,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
她无意识地按住剑柄,目光扫过低矮的屋檐,又落到不远处的钟楼。
过去无数次战斗,她都习惯了从空中切入战场……展开火翼,从屋顶俯冲,斩首,再脱离。
可现在不行……
索菲娅的眉头一直紧皱着,甚至眉间的肌肉有些发酸。
通讯水晶里传来米尔的声音,语气理性而冰冷,谨慎地提醒道:
“一会要是出现意外情况,千万别尝试飞……只会引来远处的暗精灵。”
索菲娅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
“我知道。”
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走在她身侧的乌塔,怀里抱着银白色镰刀,头巾下露出半截苍白的脸颊,银牙紧咬……
她忽然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些不解。
“为什么只带五个人?你连自己手下的人,都不想救吗?”
“过不了多久,外面的圣纹军就会停止攻城,巫妖会调回所有兵力,清剿城内的人……”
说着,米尔长叹了一口气,“只能先保证你们几个能活着出去。”
卡特琳在最前方,忽然皱紧了眉头,抬手做了个手势。
“安静……保持队形。”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闷响。
不是骨马的脆响……
是双角兽的蹄子踩在石板上,那种连地面都会跟着一震的厚重声响。
卡特琳脚下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誓低声道:
“暗精灵骑兵。”
众人退到一处废弃街道的转角处。
这里原本是一家香水店,但已经闻不到半点香味,墙上嵌着半死不活的店主,整个房间已经开始缓慢活体化……
卡特琳半蹲下来,扒开倒塌的木板,从缝隙里向外观察。
几道极其高大魁梧的黑影,悍然跃动,每一次起落都带着极具视觉冲击的压迫感;
城内幽绿色的光芒,勾勒出他们手中紧绷的巨弓,以及胯下双角兽狰狞粗犷的犄角剪影。
双角兽的铁蹄,砸碎残破的瓦片与石板,爆发出如雷霆般沉闷震耳的轰鸣。
这群狂暴的猎手,裹挟着凛冽的杀意,从幽暗的巷口,如同一股无可阻挡的黑色洪流般奔涌逼近。
一名帕拉迪索骑兵的呼吸瞬间一滞,压低声音: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他们去的是公馆。”
另一名骑兵的脸色刷地白了。
旧公馆里,不仅数十名骑士,还有一群躺在祷告室里的伤兵。
众人屏气凝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卡特琳握紧了腰间的剑,看着里面的人即将被包围,紧张的几乎快要窒息……
可她还没迈出第一步,胸口的通讯水晶里便传来米尔的声音。
“继续前进。”
九个人的脚步同时僵住,卡特琳低头看了一眼水晶。
水晶里映出一抹极淡的紫光,她压低声音:
“米尔大人,暗精灵找到公馆了。”
“我听见了。”米尔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继续前进。”
血誓的赤瞳微微一缩,忍不住道:
“那里还有伤兵。”
“我知道。”
卡特琳没有立刻照做,转头看向旧公馆的方向,暗精灵的骑兵,此时还有一段距离,但很明显是朝着公馆奔去的。
“如果我们现在回去,”卡特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也许还能把他们带出来。”
“清醒一点!来不及的……”米尔的语气,同样也变得紧张了起来。
“如果你们现在回去,就会把暗精灵、死亡骑士和巫妖的注意力,全部引回西北角。乌塔的伪装会失效,索菲娅也会被重新围住。你们九个人会死,旧公馆里的人,也一样会死。”
卡特琳没有回答,她知道米尔说的是事实。
可看着眼前一幕,内心却很难接受。
索菲娅金色的瞳孔,在死灰的暮色里发亮,咬着牙关质问道:
“你想让他们等死?”
米尔沉默了一瞬,咂了咂嘴,叹气道:
“我想让你们出去。”
卡特琳的手慢慢收紧,开口时,声音却有些哑:
“米尔大人……他们都是你的直属部队。”
水晶另一端没有立刻回应。
卡特琳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你答应过他们,会让他们都活着离开。”
水晶里,米尔再次发出一阵无奈地叹气,似乎自己也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暗精灵距离越来越近,水晶里却一直没有动静。
就在卡特琳要再开口的时候……
“我去救他们。”
索菲娅忽然说道。
她望着旧公馆的方向,短发被夜风吹得贴在颊侧,发梢渐红,像被火烧过又凝结的羽毛。
“暗精灵是冲我来的。”
她的语气平静,呼吸却越来越重,“德拉乌姆斯坦想抓我,只要我主动暴露,他们肯定会追上来。”
水晶里立刻响起米尔的声音。
“不行。”
索菲娅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不去的话,他们必死无疑!”
“圣纹军马上就要停止攻城了,这次你不一定能逃得掉……”米尔的语气越来越快:
“一旦你被抓住,没人能破坏城墙心脏,所有人都得完蛋!”
索菲娅把目光从旧公馆方向收回来,看向卡特琳。
“城墙心脏在哪里?”
卡特琳一愣,下意识看向水晶。
米尔又是一阵叹息,无奈地说道:
“西北水塔……那里曾经是给城墙巡逻卫队供水的高塔,下面埋着一颗城墙心脏。”
索菲娅点了点头。“那就在那里汇合。”
水晶里,米尔的声音冷下去,显得有些无力:
“你不一定能活着到水塔。”
索菲娅苦笑了一声,“抱歉……”
说完,整个人便如一道贴地的赤金流光,蹿了出去。
……
长剑出鞘的瞬间,赤金色的圣火沿着剑锋蔓延开来,在死城的灰雾里,拖出一道明亮的火线。
背后的圣火羽翼,挣扎着张开,在黑暗中格外亮眼,仅仅是地面奔跑,速度也快得不像话。
第一头双角兽刚转过街角,索菲娅已经一剑斩断了它的前腿……
兽身翻倒,撞翻了后头两骑。
借着兽尸的滚动遮挡,转身贴着街墙又掠出几丈,赤金圣火在夜雾中划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暗精灵骑兵短暂混乱。
就在他们重整队形的瞬间,索菲娅扬声开口,厉声呵斥道:
“德拉乌姆斯坦不是想抓我吗?”
她偏头,金色的瞳孔在火光里璀璨夺目:
“让他自己来。”
……
远处,号角声响起。
卡特琳等人贴在街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们能清楚地看见……
原本正朝旧公馆方向逼近的暗精灵骑兵,几乎像潮水退去一般,一队接着一队调头追了过去。
双角兽的蹄声铺天盖地朝索菲娅那个方向涌去。
一名帕拉迪索骑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光:
“走了……他们走了。”
另一名骑兵也低低吐出一口气。
可血誓的眉头没有松开,紧紧盯着旧公馆那个方向,赤瞳里那点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不对。”
其他人也同时看到,并不是所有暗精灵都被引走了。
仍然有大约二十骑没有改变方向……
他们勒住了双角兽的缰绳,成包围的姿态,继续冲向了公馆。
水晶里,再次传来米尔的哀叹声,“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卡特琳望着旧公馆方向,咬紧了牙关。
……
与此同时……
西北角旧公馆,门厅。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糟。
窗子早被尸灰和尸油糊死了,门缝里塞着撕碎的法袍布条,每一寸缝隙都被堵得严严实实;
一盏被罩了大半的微光石,搁在角落的香炉里,只透出一点点昏黄。
地基里那几片旧圣物残片,让这一带没有被活体城墙完全吞噬;
可墙缝里仍能看见极细的肉色纹路,像冻僵的血管,在死寂中极缓极缓地一缩一胀。
卡特琳他们走了之后,门厅反而更安静……
这种安静里没有一点放松。
每个人都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承认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
骑士侍从埃克,缩在一根断柱旁边。
脸色苍白得像被人抽干了,颧骨上有一道擦伤,结了一层薄痂。
他刚从混沌侵蚀里被乌塔救回来不久……
整个人到现在,还是一种刚从噩梦里被拽出来,神思半空的状态。
20出头的帕拉迪索的年轻骑士,翁贝坐在他旁边的一段断墙上。
腿上裹着一层渗着血的布带,铠甲的左侧被撕开了一大块,露出里头沾血的内衬。
埃克小声开口:
“你弟弟……也是骑士吗?像你们这样的大家族,受封应该很简单吧?”
翁贝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很难听的脏话,说完又叹了口气,“算个屁骑士。”
“连马都骑不稳,就跟着来了。他总说要给自己争一份荣光……结果自己先被埋进烂肉墙里了。”
埃克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翁贝偏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呢?”他撇撇嘴,“你刚才不是说,家里还有个老母亲?”
埃克点了点头。
“她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他垂着眼,“我本来想攒够钱,给她请白魔法师。”
“白魔法师?”翁贝嗤笑一声,“白魔法是做不到的,你得请圣魔法师。”
他鼻子里出了一股气,摇了摇头,“你那点侍从薪水……我算算,你大概得从上一位魔王降临的时候开始攒,不吃不喝,大概能攒够吧?”
埃克没有反驳,只是低头,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
“所以我不能死。”
这句话短,听上去挺窝囊,翁贝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再笑。
转过头去,骂骂咧咧地嘟囔:
“谁想死啊?老子也不想死……我那未婚妻可漂亮了,可惜手都还没摸到,酒也还没喝够,还没揍过那个天天吹牛的骑士长。”
埃克被他这一连串的“没”逗得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嘴角抖了抖。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向门口。
“米尔大人……真的会回来救我们吗?”
翁贝冷笑着摇了摇头,“贵族老爷的话,你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