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之前救过我们。”
翁贝顿了一下,眼神落在地上那微光石上,像是在和谁置气。
然后更烦躁地骂出了声:
“救?救完再把我们丢这儿?”
他猛地拍了一下身边的断墙,疼得自己咝了一声。
“他说会让我们都活着出去,我弟弟也听见了……现在我弟弟呢?”
翁贝压低声音,骂得几乎只有埃克一个人能听见:
“什么战术神明,什么圣徒……到最后还不是谁能走谁走,谁腿断谁等死。”
埃克咬住嘴唇,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沉默了许久,又自顾自的低声说道:
“其实也怪不得米尔大人……要不是朱利安那混账,把外面接应的人骗走了,我们几个现在早就出去了。”
就在这时,门厅上方的阁楼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
负责放哨的那名轻伤骑士,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贴着窗板的缝隙,看见远处的灰雾里,一对弯曲的犄角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
双角兽沉重而整齐的蹄声,毫无遮拦地传了过来。
他连滚带爬地从木梯上摔下来,半张脸都磕青了。
“敌袭!”
他用气声喊,却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心惊:
“暗精灵!是暗精灵骑兵!”
门厅依旧安静的落针可闻,但众人心里却突然炸开了……
“不能出声!”旁边的骑士压着嗓音吼,“会把更多东西引来!”
他一手撑着断枪,一手按住那名想吹号角的骑士,眼神扫过整个门厅,瞬间分派下去……
“熄微光石!”
“能动的,把柜子、碎石、尸体都推到门后!”
“弓弩手上二楼!”
“伤兵都退去祷告室,把侍从带上!”
“侍从!”他偏头低吼了一声,“把所有圣水分下去,每人至少一瓶!”
这群人病的病、断的断,可在他声音的压制下,竟然真的迅速动了起来。
门厅一阵杂乱的拖拽声。
几具沉重的木柜被推到门后,断了腿的木椅、烧成焦炭的弩车残骸,被一件件堆上去。
两名侍从抱着圣水瓶,挨个塞进伤兵手里。
可所有这些慌乱的动作做到一半,每一个人都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
他们这些动作,没有意义。
门外的双角兽蹄声没有走过,而是稳稳地停在了旧公馆的正门前;
随后听那脚蹄声的变化,也能很明显的听得出,那是包围阵型。
他们不是路过,就是冲着这座公馆来的。
埃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他靠着断柱滑了半寸,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几乎飘不出口: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翁贝一把把自己腰间的剑抽出来,手腕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骂道:
“废话!这群黑皮地精,狗鼻子比狼还灵!”
……
短促的号角声从门外响起。
不是号召,是合围的指令……
二十名暗精灵开始绕着旧公馆散开。
门厅里剩下的这数十号人,立刻又陷入更深一层的慌乱。
有人想去把祷告室的门顶死,有人下意识往地下室的方向退,有人抱着圣水站在原地,连手都抬不起来。
埃克靠在墙边,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
“我们果然被抛弃了。”
这一句话,让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心,瞬间垮了一截。
翁贝立刻骂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又被自己迅速压了下去。
“我就知道!什么狗屁承诺!他们去找什么心脏,把我们丢给暗精灵剁碎!”
“闭嘴!”
有人怒声打断他,翁贝却毫不客气地反吼回去:
“我说错了吗?他们走了!外面那群东西来了!你告诉我,我们怎么活?!”
一旁的老兵拄着断枪,缓缓回过身来,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可那双眼睛仍然亮着。
“想活,”他声音不重,却把整个门厅压住了,“就拿起武器。”
这句话短得没有任何修饰……
门厅里那一阵几乎要溢出来的混乱,被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
暗精灵没有立刻冲门,而是隔着厚重的大门,传来重磅弓拉弦的声音……
几支漆黑的短箭从窗缝、从门板上还没被堵严的细缝里钻进来,丝毫不给任何反应,破空而至。
门厅东侧,一名半靠在墙边的伤兵闷哼一声,脖子上插着一支箭,整个人慢慢顺着墙滑下去。
另一名站得离窗户太近的骑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箭尖正中眼眶,整个人向后栽倒,身体还在扭曲挣扎着……
这一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双方的差距。
“别站窗边!”老兵嘶声大喊,“盾!举盾!”
几名还能动的骑士,跌跌撞撞地举起残破的盾牌,顶在门厅前方,结成一道勉强能看的盾阵。
就在这时,门外的撞击声响起。
整座门厅都跟着震了一下,墙缝里的肉色纹路骤然抽搐,渗出一道暗红的汁液……
“嘭——!”
一头双角兽,直接用犄角顶碎门板,门后堆着的柜子、椅子、断弩残骸瞬间被掀飞出去,砸在门厅另一端的墙上。
暗精灵却没有立刻冲入,而是几缕白色的雾气,缓缓步入……
随即散出一股极其刺鼻的苦味。
最靠近门口的几个伤兵,吸了一口,立刻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眶里渗出血丝。
“圣水!”老兵一边咳一边吼,“砸地上!”
他抓起一瓶圣水,狠狠摔在脚下。
白色的雾气“嗤”地一声升起来,与那股苦味相冲,勉强压住了一小片区域。
就在白雾升起的那一瞬,第一名暗精灵弯着腰,从门洞里掠了进来。
“来了!”
门厅一侧,一名骑士的眼底亮起一点疯狂的光。
他们早就在门厅地面上撒满了碎石、尸油,还有几截断矛斜插在地缝里。
那名暗精灵一脚踩进尸油里,身形猛地一滑。
就在他要稳住身形的那个空当,一杆长矛从门板背后狠狠刺出,正中他的腹部。
“干得好!”
门厅里有人忍不住低呼。
可下一瞬,众人竟发现那名暗精灵竟然没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腹部的长矛,反手一刀。
持矛骑士的整条手臂从肩头被斩断,鲜血泼了半面墙。
老兵几乎是同一时间扑了过去,将一柄涂满了圣水的短剑,从下往上送进了那名暗精灵的脖颈。
圣水入肉,皮肉发出“嗤嗤”的烧灼声……
暗精灵抽搐了两下,反手便将那名老兵拍飞了出去。
“趁现在!上!”
旁边的人低吼了一句,五个人同时举起长枪,朝着那暗精灵刺了过去。
那暗精灵只是向后退了半步,身上那五把长枪,仅仅插进去一厘米不到,便无论如何也刺不进去了……
只有涂满渗水的枪尖,伴随着一阵白烟,发出滋滋声。
“躲开!”
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将拉满的重弩车推上前,随后用短锤敲动扳机……
“嗡——!”
弦音缭绕,那重弩终归是起到了一点作用,直接将那暗精灵顶飞了出去。
门厅里瞬间爆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我们能杀他们!”
“他们也会死!”
可这阵欢呼,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破碎的门洞里,三个暗精灵的身影同时出现。
欢呼戛然而止。
……
接下来的事情,更像一场屠杀。
这三个暗精灵速度太快了。
几名还能站着的骑士手里的剑刚刚抬起,对方已经绕到了他们的侧面。
他们不和伤兵硬拼,专挑手腕、膝盖、脖颈下手。
几个伤兵刚要把盾牌合在一起,结成一道勉强能看的盾墙,暗精灵已经踩着旁边的断墙腾空跃过,从他们头顶落到了后排。
祷告室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两名侍从手里举着圣水瓶,扑过去想护住伤员,其中一个被一脚踢在胸口,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再没动过。
“退!”老兵拖着断腿冲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堵在祷告室的门口。
他抡着断剑,吼得喉咙都哑了:
“都退到后面!退!”
可后面哪里还有地方退?
旧公馆本来就不大,前厅、走廊、祷告室、厨房、马厩……加起来就这么几处。
每一处,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开始响起惨叫。
……
埃克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原本想冲上去帮忙,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
一个暗精灵的身影从他面前一掠而过。
一颗骑士的头颅被斩飞,从他眼前飞过,撞在墙上,又滚落到地上。
温热的血溅了埃克满脸……
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翁贝也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双方的眼底,都没有什么英雄气概,也没有什么并肩作战的默契。
只有同一种东西……恐惧。
翁贝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几乎是挤出一个字:
“走。”
埃克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发出声音:
“去……去哪?”
翁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离门越远越好!先躲起来再说!”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等命令。
两人趁着前厅里厮杀最乱的那一瞬,猫着腰从侧廊钻了进去,朝着公馆深处摸去。
跑出去没两步,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喊声……
“……帮我一把……”
声音很弱,像是某个倒在地上、伸出了手的伤兵。
埃克的脚步硬生生顿了一下,翁贝却拽着他继续往前。
埃克咽了口唾沫,把头低了下去……
背后那道声音很快变了调,从呼喊变成了惨叫,又从惨叫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咯”,然后归于沉默。
埃克的脸色,比起方才那一刻又白了一层。
他的嘴唇抖着,声音也抖:
“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
“回去干什么?”翁贝头也不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排队让他们砍?”
他猛地拽了埃克一把,让他差点踉跄摔倒:
“你想死你自己去!”
埃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继续跟着翁贝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