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恭围城后的第二日,幽州军依旧没有攻城。
这反倒比立刻攻城更让人难受。
若幽州军昨日一到,今日便架梯猛攻,易州城内军民还有一股怒气可用。
可现在城外偏偏不急,北面大营一重重立起来,游骑绕城,木栅合围,对外的道路一点点被封锁,城中反而能一点点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那自然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刘仁恭用兵,竟也晓得攻城先攻心,不可小觑。
从清晨时,幽州军便在城北伐木。
砍下来的木料没有全运进营,而是有意堆在城外空地上,让城上人看得分明。
然后就是数百匠人们就地削皮、刨平、钻孔,开始制作各种攻城器械。
城头的义武军老卒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在做撞车和云梯。
在一片片斧劈刨凿的声音中,大概到了午后,幽州军便开始在营外推出了一批批楯车。
那些盾外面蒙着湿牛皮就这样挂着手推车上,而车后就有一名民夫,挑来一筐土,显然是后面要垫路填壕用的。
城上的义武军一直在准备着,可外面的幽州军却依旧没攻击,就是在做准备。
而这种巨大的威慑很快就弥漫到了城内。
……
最先乱起来的,是城内的坊市。
北门里几处米铺本来就关得早,此时听说城外幽州军在造攻具,又有人传言成德兵已经入定州境内,几个铺户便悄悄把米价往上抬。
但王郜很快就得知消息,立刻下令抓了两个囤米的米商,也没杀,只押到州衙门前示众,又令仓曹在城西开了一处平价粥棚,而且来者不拒,要多少,卖多少。
这一招就是告诉百姓和军中子弟,城内的粮食足够!勿忧!
人心这种东西,是不能让其考验的,一定要给他们信心,有粮的时候一定要秀,没粮就算装沙子,也要秀!
但王郜真有这么多粮食吗?当然没有。
所以他很快就让丘神道率领牙军分赴诸坊,将城内的米商们全部拿下。
豪族、牙将手里的粮食他管不了,至少这些商人手里的粮食,不得控制住?
……
城外刘仁恭,很快又出招了,他让数百骑士奔赴四面,将书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上。
因为数量巨大,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些书信,其大意并不复杂,就是说了一个事。
那就是他们是讨伐王郜而非义武。
义武与三藩本就是一家,同为河朔,本该守望相助,可王郜亲附沙陀,引外兵入河北,陷定、易百姓于兵火。
他才是罪贼!人人得而诛之!
我们幽州人这次来,也不是要占领义武的,待诛杀王郜,便可由尔藩内自行推举藩帅,这本也是河朔旧例。
而城中军民若愿开门归顺,幽州军秋毫无犯;若仍助王郜抗命,城破之后,皆以贼人论处。
总之一句话,有罪的就是王郜一人,我们也不要义武,就让你们自己做主,只要不倒向河东,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王郜没有让人毁信,毁也毁不干净。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拿出来放在明面上说!
于是王郜让人将幽州书信抄在州衙门前,旁边另贴一张告示。
告示只有一句:
“真如尔等所言?何以未战之前,先许成德取定州?”
一句话就戳穿了幽州人许诺的不干涉义武内政的谎言,直接告诉所有人,幽州人这一次就是来灭咱们的!
刘仁恭攻心之计,再次失败!
……
此时,刘仁恭听完城内的内应送出的消息,晓得了王郜的应对,只冷笑了一声:
“王郜小儿,倒是有点道行!”
“我意这类二代目帅皆如犬彘,没想到还有个不让其父的。”
刘仁恭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那个节帅李匡威,同样是个二代目。
此时,刘仁恭看向帐中一名年轻军将:
“四郎,你与王郜是有旧的吧?”
那人便是单廷珪,出自银葫芦都,年纪虽轻,却已经在猛士如云的幽州军中,博得勇悍威名。
单廷珪身量极高,足有九尺,再加上其人肩宽腰窄,身披亮银明光铠,只站在那边,便有一股锋锐之气。
他出身不显,却得刘仁恭赏识。
原因也简单,那就是单廷珪能打,也敢打,而这样的人在边镇军中,从来不缺出头机会。
说来单廷珪与王郜的交情,却是得说到许多年前在长安的时候。
那时候天下虽然已经乱得不像样,可大唐朝廷仍保留着许多旧日名分,河北诸镇也还会定期举荐将门子弟、精锐武士入长安宿卫,以示尊奉朝廷。
这里面当然也有别的意思。
诸镇把自家子弟、武士送入长安,朝廷看似得了宿卫,实际上也算握住一点人质;诸镇则借此向天子表示,自家仍是唐家藩镇,以获得朝廷赏赐和财政拨款。
其中,王郜便是以王处存之子的身份入长安。
他那时年纪不大,却有一种难言的气度。
在太行山东麓的这些个藩镇中,义武是最不同的,因为它的节帅任命从来都牢牢掌握在朝廷手里。
所以,凡是能被分派到义武作节帅,那自然是朝廷考核过的忠君之人。
王郜的父亲王处存便是如此,而其人生在这样的家族,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别人是来混的,王郜入长安时,心里真把自己当成唐臣之子,是去宿卫天子的。
而单廷珪则是幽州举荐来的武士。
他以勇武被选中,初到长安时,也曾被那高大的城墙、漫长的宫道和朱红色宫门震住过。
可这种震动没有持续多久,他就发现所谓的大唐,也不过是一片老朽和肮脏。
就拿他们这些宿卫来说,按理已经是朝廷素质最高的部队了吧,也是普遍吃空饷,军士老弱不齐,许多人连甲都不全。
更不用说,那些彼此倾轧的宦官和朝臣,总之,在边地,对朝廷还能有点幻想,可只要入了京,十个九个会成为它的敌人。
而只能产生敌人的朝廷,其实也是走到了生命的最后时期。
但总有人,不会因为形势的情况而变化,因为他们忠于的是家族格言,是内心的信念。
王郜就是这样的少年武士。
单廷珪和王郜一同值过几次夜。
夜里站在宫墙下,远处灯火昏暗,寒风从空旷宫道里穿过,如同鬼咽。
有一次,王郜也不晓得受了什么刺激,忽然低声说:
“朝廷虽衰,终究还是朝廷。”
“所谓儿不嫌母丑,要是朝廷稍微有点衰微,就要跳船,那大唐还有谁能救?”
单廷珪当时便笑他:
“糊涂,你爱大唐,大唐爱你吗?那些你不屑的,这会搂着娇妻美妾,你呢?忠诚大唐的武士却要在这里吹风!”
王郜为此和他争过,可争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个长安,可因为身份和信念,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王郜看见朝廷衰弱,反而觉得唐室可怜,觉得正因为天子势弱,藩镇武人更该守一点臣节。
单廷珪看见朝廷衰弱,却从此不信唐。
在他眼里,所谓天子、朝廷、正朔,也就是那样。
以后的世道,就是谁有兵,谁才说话。
后来二人各自回藩,再也没有见过。
没想到多年之后,再听见彼此名字,已是在围城之中。
……
刘仁恭问完后,单廷珪叉手道:
“少年时有些交情。”
刘仁恭道:
“有多深?”
单廷珪想了想:
“同在长安宿卫过,算旧识。”
刘仁恭笑道:
“这便够了。”
“你替我入城一趟,劝他降。”
帐中几名军将都看向单廷珪。
入被围之城劝降,不是什么好差事。
若对方守将暴怒,直接斩使,也不是没有先例。
单廷珪却没有迟疑:
“末将领命。”
刘仁恭道:
“话说得好听些。”
“告诉王郜,只要开城,牙军不散,易州不屠,连他也不杀!”
“节帅那边已经说了,还可替他上表,另授节镇,保王氏富贵。”
“至于易州……”
刘仁恭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些:
“易州之事,不必说太细。”
“我只给你交个底,那就是易州乃幽州侧榻,不容外人酣睡!”
单廷珪低头:
“末将明白。”
他当然明白,不拿下易州,他们干嘛打这一仗?
虽然节帅许诺的条件在单廷珪看来,已经足够宽厚了,可他也晓得,这些条件也不能对王郜明说的,至少不能说得太直。
在单廷珪的眼里,这个王郜性子是有点轴的,没准就把这般劝降当成羞辱了。
那边,刘仁恭又道:
“你也告诉他,河东主力都在云州,李克用未必能救他。”
“可以说,他是举世皆敌!无处可去!”
“他现在降,还能保全体面。”
“等攻城器械备好,再想降,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单廷珪再次应下。
出帐前,刘仁恭忽然又道:
“四郎。”
单廷珪回头。
刘仁恭看着他:
“军令归军令。”
“要是他不认,那是他命歹,你不要再强劝,多聊聊旧谊。”
“记住,活着回来最重要!”
单廷珪动容,抱拳道:
“末将晓得。”
刘仁恭说这类漂亮话,丝毫没有难度,无怪乎军中猛士人人都爱刘窟头。
……
不久后,易州北门外出现一骑。
单廷珪卸掉明光铠,只穿青色圆领袍,腰间佩刀,手里持白旗。
他在箭程外停下,向城头喊:
“幽州单廷珪,请见王节帅。”
消息传到王郜耳里时,王郜正在州衙看从粮商那边没收的粮册。
他听见单廷珪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旁边王处直道:
“节帅要见?”
王郜把粮册合上:
“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