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直道:
“此人必为劝降而来。”
王郜道:
“我知道。”
“可他既然单骑而来,又与我有旧,我若连见都不见,倒像怕了。”
王处直点头:
“那就在北门瓮城见,不能让他入内城。”
王郜想了想:
“可以。”
于是,单廷珪就这样被吊篮接入瓮城。
……
单廷珪进城后,很自然就打量起四周城防。
只见瓮城里站满义武军士,弓弩全都上弦,墙头也有人盯着自己。
单廷珪倒不惧,只是抬头看着远处的王郜,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宿卫的夜里。
那时他和王郜站在宫墙下,王郜还认真说,朝廷再弱,也是天下共主。
单廷珪当时只觉得他天真。
如今多年过去,王郜竟还是没有变。
前方王郜走了过来。
他穿一身素色袍子,外面披了件短氅,腰间佩刀。
单廷珪看见那把刀,眼神微微一动,只因这把刀是当年天子赐予他们这些宿卫武士的。
王郜走过来,笑着开口:
“四郎,好久不见。”
单廷珪叉手:
“王节帅。”
王郜笑了笑:
“如今称我节帅了?”
单廷珪道:
“礼不可废。”
王郜看着他:
“你当年在长安,最不耐烦这些礼。”
单廷珪道:
“人总会变。”
王郜点头:
“是啊,人总会变,但也有人总不变。”
……
两人在瓮城中一处临时搭起的小棚下坐下。
棚外站着上百的精锐的义武牙兵,人人扶刀,恶狠狠看着单廷珪。
单廷珪毫无感觉,见茶水端上来,正要喝,那边王郜便道:
“刘仁恭让你来劝降?”
单廷珪没办法,只能将茶水放在案上,点头回道:
“是的。”
王郜冷哼,讥讽道:
“那便说说条件吧。”
单廷珪看着他:
“王节帅,易州是守不住的。”
这话开门见山,周围几个义武牙将脸色一变,就要怒斥。
王郜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作声。
单廷珪继续道:
“城外有我军两万马步,攻城器械也在营中赶造。”
“幽州后续粮草正从妫州、檀州转来,成德也答应输粮输马。”
“你若以为能坚持守下去,守到幽州粮尽退兵,那便错了。”
“这一次,我家节帅是下了死心,要平了你们。”
“他是不能忍受你们为李克用捅咱们河北人的。”
“所以打一个月就打一个月,打半年,那就打半年,打一年,就打一年!”
“我们幽州能打得起,可你们守得住吗?”
“不如开城归顺,许多事还可以商量。”
王郜道:
“怎么个商量法?”
单廷珪那边要喝水,正要举,听到这话,又再次放下,回道:
“不杀一人,而且等我们灭了河东,择一藩给王节帅你。”
“总之,你王氏富贵,节帅保了!”
王郜听完,神色平静:
“听起来不错。”
单廷珪认真道:
“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条件。”
“王节帅,天下到了这地步,总要找个明主吧!”
“朝廷是不能指望了,那沙陀李克用也不是个能得人心的,也就是我家节帅,无论是韬略还是兵道,皆为天下一流,再如何,维持河朔旧事,也是不难的。”
王郜看着他,问道:
“那义武呢?”
单廷珪皱眉:
“义武?”
王郜道:
“你说王氏富贵可保,可我义武军的军号呢?”
“我父亲除了给我这个庸儿留下二州地,就留下个义武军的军号了。”
“难道,我也保不住?”
单廷珪疑惑道:
“义武本就是朝廷给的一个军号。”
“王节帅,我也说实话,咱们当年都见过长安是什么样子,更不用说现在了!”
“这大唐早就名存实亡了!又何况一个军号?”
“如果王节帅真那么在意,我当将你的请求通报给我家大帅。”
“想来问题不大的。”
“当然,要是不同意,王节帅也要多理解,毕竟总不能为了个军号,让一城人陪葬吧!”
这话一出,棚下瞬间静了。
王郜眼神终于变了,旁边牙兵也面上怒容,几乎要拔刀。
但王郜却没有任何指示,于是牙兵们也停下了动作。
看到那些牙兵,单廷珪甚至还笑了下,这才将有些凉了的茶水端起喝了一口。
终于喝上了。
……
王郜一直闭着眼睛思考着,那边单廷珪等了好久,终于耐不住性子,问了一句:
“王节帅有何好犹豫的呢?难道真要为那李克用而死?”
也正是这句话,使得王郜彻底下定了决心,他看着单廷珪,这般说道:
“你们总以为我义武是河东盟友,是背刺河北的罪人。”
“但有没有想过,我们从来就不会因为李克用强大而结盟,而是因为他已经是此时依旧在竖着大唐旗帜的藩镇了!”
“而你们呢?皆视大唐为仇寇,却忘了如无大唐百年恩养,你们三藩真的能持续至此?”
“现在大唐将亡,你们恨不得拍手叫好,却忘记了,你们又能好过吗?”
“所以,我们非是与你们三藩为敌,而是你们背弃了大唐!忘记了自己来自哪!”
“是,四郎,你我当年都见过长安的败相。”
“你见了,便觉得唐不可事。”
“我见了,却觉得它越破,越不能让是个人,就上去踩一脚。”
“若天下只剩强者取利,弱者俯首,人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我虽不屑那伪帝赵怀安,却认同他那句,这天下终该是有义在的。”
“如果人忘记了,那我王郜愿意以身殉道,让天下晓得,大唐还是有忠臣志士的。”
“就算大唐真要亡了,我辈也会赴汤蹈火,为大唐殉葬!”
“绝不让我大唐,如此凄凉离去!”
单廷珪动容,半天才嗫喏了句:
“可城里的百姓呢?”
王郜低声道:
“这是要看贵军的选择!”
“而且,我不觉得,此战会是我输!”
话说到这里,谈判已无余地。
单廷珪见形势,果然站起身,抱拳:
“王节帅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回报。”
王郜也起身:
“多谢。”
单廷珪看着他,忽然道:
“下次见面,可能就是阵前。”
王郜道:
“各为其主,不必留手。”
单廷珪道:
“你真下得去手?”
王郜反问:
“你呢?”
单廷珪没有答。
两人沉默片刻,王郜忽然命人取酒。
牙兵很快送来一小壶酒,两只粗瓷碗。
单廷珪看着那壶酒,苦笑:
“这种时候还饮酒?”
王郜道:
“少年旧友,今日不饮,怕是日后没机会。”
单廷珪没有拒绝。
两人各饮一碗。
单廷珪放下碗,叉手一礼,转身向瓮城外走去。
坐上吊篮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郜仍站在棚下。
城墙阴影落在他身上,使他的脸看起来很暗。
单廷珪忽然觉得,王郜真是个让他看不懂的人,难道真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
可也正因如此,单廷珪心中才更难受。
原来虽是旧人,却本不是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