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义而死,死而无悔!”
……
这一次议事后,易州立刻动了起来。
城门关闭,吊桥收起。
城外一些乡社的百姓和留宿的商旅已来不及入城,便被临时安置在城南的几处土寨。
仓曹带着书吏清点府仓,先看粟麦,再看豆料、盐、酱、干肉和腌菜。
军械库里,角弓、折弩、矛槊、皮甲、铁甲、木盾全被搬出来,能用的上架,不能用的送匠户修补,实在不能用的便拆了取木料、铁片。
城墙上原先缺失的女墙,被泥瓦匠连夜补起,当年被刘仁恭挖空的坑道也早就被填埋,甚至为了重蹈覆辙,还专门在城下挖了深沟,专门隔绝坑道。
无数的滚木、礌石从城内外征来,一筐筐石块被役夫背上城头。
铁匠铺昼夜不歇,锤声从东街响到西街,火星一阵阵飞出去,焰光碎金。
易州城内的百姓起初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又是寻常边警。
等城门一关,粮价一涨,军府开始征发民夫上城,大家才知道是幽州军要杀来了,而这个时候再想出城已不可能了。
于是城中是骂声一片,有骂幽州狼子野心,有骂成德是断脊之犬,甚至还也有人骂王郜的。
骂他,则是觉得既然打不过幽州,降了便是,何必让全城跟着冒死?
这些话很快传到节堂,当下就惹恼了大将丘神功,主张抓一批人杀头,以定军心。
王郜却没有答应,只道:
“百姓怕死,是常情。”
“他们又没吃军粮,没作咱们幕府的官,让他们不怕死,太难为了。”
“只要不妨碍我们守城,就不要滥杀了,到时候不等城外幽州军来,我们自己先乱了。”
“更不用说,真等幽州兵一到,一旦城陷,又有谁能置身事外?”
“覆巢之下无完卵,这个道理,百姓是晓得的!要相信他们!”
而这番话不晓得怎么就传出去了,却起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作用。
因为百姓忽然发现,这位年轻节帅虽然要守城,却不是完全不把他们当人。
而且节帅说得很对,乱世之中,他们早就是休戚与共,一损俱损的。
难道指望幽州军城破秋毫无犯吗?
只是这些百姓似乎忘记了,那就是从来都是吃肉没他们,挨打时就是一损俱损了。
王郜靠着和丘神功配合表演这个小手段,暂时稳住了城内人心,但他也没有天真到以为只是一番话,百姓便会全心帮他守城。
所以他很快下了第二道令。
凡征发上城民夫,每日给粮。
凡家中有人上城服役者,免当年杂税。
凡战死,其家由军府供养,若守城之后义武仍存,再按军中旧例抚恤。
如果说丘神功是使威,王郜就是施仁。
而仁就是情感和利益,都要双向出击,再配合威胁,自然事半功倍!
再加上,义武上下全打着为朝廷尽忠,乃至为之赴义的口号,这让本就没得选的百姓,只能和幕府站在一起!
如此,易州城在最初的惊慌后,终于稳定了人心。
但真正的考验还没来开始!因为幽州军还没来呢!
……
三日后,乾元元年,九月二十六日,刘仁恭率幽州马步两万逶迤而至易州城外。
当日清晨,城头先看见北面尘土。
尘土从地平线边上慢慢升起,贴着山前道路向易州蠕动,像一条灰黄色的长蛇。
随后便是数不清的哨骑从烟尘中冲出。
三五成群的幽州骑兵披皮甲,戴毡帽,背角弓,绕着易州远远看城,不轻易靠近。
而大概半个时刻后,幽州的步军便出现在了视野!
队伍收尾相连,军旗漫卷,无边无沿!
刘字旗居中,有各支军号,其中还能见到牙军所属的幽州经略军的旗号,可见李匡威这次是铁了心了要灭义武。
义武城头上,包括王郜在内的文武大佬,全屏住呼吸,看着城外的幽州兵威。
只见在大股步军之后,是数不清的骑士,他们沿着土道的两侧缓行,甚至很多直接就地休息,并不急于赶上前头的步军。
但那仿佛从天边传来的无穷的马嘶声,还是让城上诸位脸色难看。
这一次幽州军来得过分强了!这些骑军只看旗号,明显有两三千骑。
而如果只为了攻城,显然是用不到这么多骑军的,看来这些幽州人也提防着河东那边的支援。
在步骑之后,则是粼粼不绝的车马辎重。
这些从奚人那边发轫的两轮高车上,装着这两万大军的营帐、木料、铁锹、斧斤、绳索和最重要的粮秣。
近千辆大车卷起的烟尘比两万马步都要大,压出的车轮声,简直覆盖天地。
等这些大车都到了预留的营地后,便被围成了一圈一圈,直接就成了一处处营地。
然后就有数不清的民夫、匠人,开始带着尺、斧、凿、锯这些东西,开始以高车为框架,建立车营。
这就是幽州军赖以成名的高车阵。
众所周知,一个以骑军擅长的军队,他一定会有类似的车阵作为后方基地的。
而更让城头上易州军心惊的是,那些城外的幽州军好像直接就携带了云梯、撞车,他们竟然从大老远一路带过来。
王郜站在城头,望着外面煊赫的幽州军威,脸色沉静。
旁边丘神恭看到现在,也低声道:
“之前还想着迎头痛击一下,杀杀他们的锐气,但现在不用想了,这些都是幽州军的精锐,咱们好好守城吧!”
王郜皱眉,看着那些秩序井然的幽州军,叹气道:
“幽州军的军力似乎比以前更强了!”
“看来他们和大明的贸易的确是挣了不少钱!”
“可惜,他们自己把大明给赶跑了!”
……
此后,幽州军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北三里扎营。
因为有高车为框架的缘故,营盘立得很快。
先是骑军散开遮护,然后步卒掘壕、立栅,营中竖起望楼。
到午后,幽州营已经有了模样,甚至就地开始埋锅做饭,全然没有将城内的义武军放在眼里。
可悲哀的是,义武军确实不敢出击,只那些散在四面的数千幽州骑士,他们就不敢开门。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城上的义武军武士们也吃完了百姓送上来的热汤饼。
直到差的不多午后了,城外的幽州军才有了动作。
他们派了一名骑士,举着白旗,一路骑马到弓弩射程外,扯着嗓门,大喊:
“我军奉幽州节帅之命来此。”
“请义武王节帅出城相见。”
“我家护军说,幽州与义武本无深仇,今日兵临城下,不过是为河北安危。”
“若王节帅识时,开城归顺,王氏宗族、易州军民,一概不加杀戮。”
“若执迷不悟,待攻破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城头上立刻有人破口大骂,还有弓手想射箭,被王郜抬手止住。
王郜看着城下那名军校,同样大声回道:
“你去告诉刘仁恭。”
“义武军是朝廷节镇,不是幽州属部。”
“要谈,也是他自己上来,如何这般目无尊卑?难道李匡威就是这样带部下的?”
“果然是一群无君无父之人!”
那军校听了回话,也不辩解,兜马而回。
之后,幽州军再无动静。
……
入夜后,幽州营火把连绵,刁斗森严!
易州城上同样不敢松懈。
王郜顶着夜露,带着牙兵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从北门到西北角,再到东城水门,查看每处细节,并和各军士慰问勉励。
不得不说,当年王郜的父亲待这些部下们皆不错。
所以即便这般绝地,这些义武军的武士们都选择站在王家这边。
至于所谓的大唐忠义,他们倒是没太多感觉,但也许是藩镇尚义,这些人耳濡目染,也有一股小义在心。
如今正是报答忠肃公的恩义了!
等众人走了一圈,再次返回北城时,大伙已经是满头大汗。
而望着外面无穷星火的敌军,王郜转头对王处直,道:
“河东军一定会来援咱们!”
“易州要是失了,他们将被彻底锁在大同山口。”
“而幽州军却可以从草原高原上兜抄到大同盆地,对河东军形成钳形攻势。”
“所以这一次李克用要是不想重蹈覆辙,就一定会出兵!”
“坚持住,我们能赢!”
王处直点头:
“但愿如此吧。”
王郜张了张嘴,似乎想坚定一下,激励士气,可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如败了,我们也算是大唐的孤忠了!”
众人闻之讷讷无语,只有秋风呼啸城头,营火扑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