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信带少数随从进城,盖寓则先递了拜帖,称愿先祭拜故成德节度使王景崇。
这一步让王镕有些意外,显然河东那边对他很尊重。
王镕欣然允之。
于是盖寓入府后,没有先去后堂,而是在王景崇灵位前上香。
他整衣,焚香,三拜。
王镕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河东谋主肃穆的神情,心里那点戒备稍稍松动。
此君,有礼哉!
祭拜完毕,王镕请盖寓入后堂。
李存信没有跟进去,只留在外厅,与李弘规相对而坐。
这是盖寓有意安排,因为一些话不适合更多人听到。
于是后堂里,仍旧只有王镕、王钧、李蔼,再加一个盖寓。
……
茶端上来后,王镕先开口:
“盖公远来,先祭先父,王镕领情。”
盖寓道:
“王公镇成德多年,使镇、冀、深、赵安居乐业,盖某入州,理当上香。”
王镕看着他:
“既如此,盖公便直说来意吧。”
盖寓点头,他也习惯了这些胡帅们的直接,于是也直截了当说明来意:
“晋王使我来,是请成德勿助幽州。”
在场几个成德大佬都默不作声。
王镕却是道:
“那如何算勿助?”
盖寓抬头,看向颇有威仪的年轻藩帅,认真道:
“说来千般,实际就是一句话。”
“不给幽州一兵一粮!”
“若能如此,他日河东若胜,秋毫不犯成德。”
听到这话,司马李蔼冷笑一声:
“盖公倒是花言巧语。”
“如你说的,那和投了你河东有甚区别?”
盖寓看了他一眼:
“是区别不大。”
这份坦诚倒是把李蔼说得一怔。
那边盖寓继续道:
“我不愿欺王节帅。”
王镕沉默片刻,道:
“盖公倒是真诚。”
盖寓道:
“此来若以虚言相欺,最后也是无用。”
“既然如此,不如把话说开。”
王镕点了点头,问了关键:
“那我也把话说开。”
“成德为什么要帮河东?”
盖寓笑道:
“因为李匡威胜,成德便难自安。”
王镕笑了,讥讽道:
“那李克用胜,成德就能自安?”
盖寓没有说话。
王镕盯着他:
“盖公方才说不欺我,那这句话也请直说。”
“河东若破幽州,李克用从山北压下来,成德怎么办?”
“今日幽州在北,还能替成德挡住河东。”
“若幽州亡了,成德便直面河东。”
“李克用到那时,还会说秋毫不犯吗?”
盖寓没有立刻答。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看着盏中浮着的一点茶沫。
堂中一时很静。
过了片刻,盖寓才放下茶盏,道:
“晋王若破幽州,据幽燕,高屋建瓴,河北诸镇自然会昼夜不安。”
“这是常理。”
“我若说晋王从此便止步山北,绝不问河北,节帅也不会信的。”
“可节帅就算如此,也不该助幽州。”
“因为幽州若胜,同样不会留你们!”
“李匡威此次尽起幽州兵,又勒索奚、契丹、辽东诸胡,粮马耗费如山。”
“他若败,自然不必说。”
“他若胜了,军中赏赐,诸胡抚慰,皆从何来?”
“更不用说,如今大争之世,大明在南,虎视眈眈,这天下再不是百年藩镇可以割据的时代了!”
“这一点,节帅怕不会不晓得吧!”
“所以,如何能助虎为患呢?”
王镕没有说话,盖寓这话确实说中了要害。
防幽州尚且不够,如何还能助幽州?
那边,盖寓继续道:
“且李匡威贪狠,诸镇皆知。”
“而我家晋王却为匡扶大唐,正要凝练人心,反而会给节帅开出一个丰厚的条件。”
“实际上,我家晋王也确实如此吩咐我的,只要节帅能不在此战助幽州,晋王若胜,许节帅在镇州世袭罔替。”
这下子,包括王镕自己在内,都不说话了。
可以说,李克用开出了很有诱惑的条件。
此时,盖寓更是成热打铁,继续解释道:
“晋王志在匡扶大唐,不在成德一州一县。”
“这一点,请节帅万要信我,我盖寓是以诚示节帅的。”
……
此时堂内一直在沉默着,所有人都等着王镕作表态。
可最后王镕还是摇头:
“你盖寓以诚待人,我王镕也不是背义小人。”
“你是河东人,不晓得我们河朔旧事,百年来,三藩风雨同舟,从无例外!”
“你们河东是强,我们成德是弱。”
“但弱者若连旧义都不要,只想着哪边强便跪哪边,那他便连一点让人敬重的东西都没了。”
“成德不是什么大藩,没有资格左右腾挪,我们只会在这个时候,站在我们祖宗站过的地方。”
“我们河朔三藩从来一致对外,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背弃河朔的。”
“此事若开了头,我王镕日后还如何坐在节堂上?”
“牙军会怎么看我?诸州豪族会怎么看我?我的祖宗们如何看我?”
王镕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一下:
“所以,盖公要我不给幽州一兵一粮,我做不到。”
这话说完,盖寓便明白,今日这场游说便是彻底失败了。
王镕不是不懂利害。
恰恰相反,他太懂利害了。
他知道助幽州会得罪河东,也知道幽州胜后未必感激成德,可他还是必须助。
因为有些事不是王镕能选的,一个藩镇有自己的传统,上下皆有自己的利益,他没有能力给这艘行了一百多年的大船转向,只能和整艘船一起撞!
盖寓沉默片刻,道:
“如此,盖某便只能回去复命,便说成德决意助幽州了。”
王镕毫不畏惧,道:
“可以这样说。”
李蔼神色微动,王钧则垂着眼,始终没有开口。
盖寓站起身,叉手道:
“既然如此,盖某不再多扰。”
“只是临行前,还有一句话想请节帅记住。”
王镕道:
“请讲。”
盖寓道:
“君以赤忱对幽州,恐怕所托非人啊!”
“而君在此时弃河东而就幽州,更是错上加错啊!”
“因为,此战必是我河东大胜!”
“因为天命尚在唐,一个如此辉煌的王朝,不该如此倒下!”
“而此时能扛起大唐旗帜的,除了我们河东,还有谁!”
“从来都是邪不胜正!”
王镕听完,并没有其他表情,只是点头:
“那便拭目以待!”
“不过我也有一句话,请盖公带回去。”
“成德助幽州,是因河朔旧义,不是因仇河东。”
“我在这里承偌,成德是不会给幽州过境,让他们越过太行山袭击河东后路的。”
“言尽于此,不论河东是否相信,我们成德都会信守此诺。”
盖寓看着眼前十八岁的藩帅,一句话没说,深深一拜,便退了下去。
……
盖寓离开后,直奔驿馆,正要吩咐,却见有人投书在院中,大惊。
可等他看完这书信后,却是哈哈大笑,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使团几乎是马不停蹄离开真定。
直到出了十几里,他才对李存信道:
“王镕小儿,没想到竟有以身入局的魄力,只是可惜了,他到底是选错了人!”
李存信听了这评价,直接骂道:
“我看这小儿是蠢笨如猪,明明可以投向咱们,到时候世袭罔替哪里不快活?”
“非要和李匡威绑在一起,蠢!”
盖寓哈哈笑道:
“是啊,王镕岂有四太保之智?”
说完,其人也不再多解释,鞭马向北,留着后者自矜。
这一次,成德之行,不算成功,却也绝不是失败!
这个王镕,有意思,他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