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危言耸听,当年高祖南下入关,太原不就被宋金刚给占了?要不是有个太宗陛下,神武天授,再次收得太原,有没有大唐还是两说呢!”
李筠也不是被人骂就不还口的好人,当即不悦:
“贺使君是怕你在太原城外的那点庄园,被幽州人给抢了去,然后就吓成这样了?”
“放心,李匡威不是宋金刚!”
贺公雅也不退,直接拍着案几,大骂:
“你说个屁呢!”
“就我那点庄田算什么,就是都奉上去,都行!”
“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庄田,要没有这些庄田补充粮食,我河东十万大军吃什么?”
“就如你口口声声的南下关中?一路所过,哪里不用粮食?到了长安了,要是拿不下,不还是要靠河东输粮?”
“我看你是蒙了心了,想去长安做公卿是想痴了吧!”
“这个时候两面用兵,咋那么能耐?”
“傻波!”
李筠被顶得脸色发沉。
李存孝这时忍不住开口:
“吵吵吵,有甚好吵?”
“给我一万骑,我先去妫州冲一阵。”
“先把李匡威办了,然后直接南下入关拿了皇帝老儿,将皇位留给阿耶做!”
“不然兄弟们打生打死,真为了人李家天下啊!”
李存信轻轻笑了一声:
“一万骑打幽州十万兵,打完再南下长安,十三郎真是好气魄。”
李存孝看向他:
“怎么,你不敢?”
李存信讥讽道:
“什么敢不敢的?除了显着你了,还能说个啥?”
李存孝眼神一下冷了:
“你说什么?”
李存信不急不缓:
“我说,你李存孝就是三头六臂,能挡几人?”
“妫州的幽州军是死人吗?是纸糊的吗?”
“你今日说一万骑破幽州,明日又说一万骑入长安,你怎么不说,给你万骑,你就横扫天下呢?”
“真是狂得没变,不晓得的以为阿耶的天下都是你打下的呢!”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李存孝按住膝盖,下一刻就要暴起,可他还是忍住了,看了一眼上首默不作声的阿耶,勉强忍住心中的暴虐,阴冷道:
“你也就会说这些两面三刀的话,你又有甚功劳?你能立甚功劳?”
“就算你那嘴,都没老子的龟儿硬!”
李存信都不屑回应李存孝,而是直接面向上首的李克用:
“阿耶,儿以为李筠所言不值一哂,我军既已摆开军马,就不能虎头蛇尾以伤军中士气。”
“可对面幽州军也确实不容小觑,尤其是我们要小心成德!”
“成德?”
李存孝听了后,直接嗤笑:
“王镕小儿,值得费心?”
李存信都没理会那个肌肉比脑浆多的莽夫,而是继续对李克用道:
“阿耶,十万大军列阵而战,非是一二日就能定的,甚至可以说还会继续僵持下去。”
“如此粮草补给就变得非常关键。”
“我军的粮食补给几乎全部来自河中和太原二地。而幽州粮秣本身是弱于我们的,可要是加上成德,那就不一定了。”
“同时成德就在我太行山的右侧,一旦让王镕小儿借道给幽州,幽州大马便可直插我太原腹心。”
“所以,无论是攻击还是拉拢,我们必须要在决战前先扫清成德这边的威胁。”
这几句话说得还是非常到位的,在场的猛将史建瑭也开口道:
“成德确实要先解决。”
“如今幽州也顾忌咱们,所以兵力一直压在边境,这种情况下,后勤补给就变得非常重要。”
“若成德那边给幽州通路,李匡威拖得起。”
……
听到这个提议,李克用想了下,这才看向盖寓:
“你怎么看?”
盖寓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抬起头,道:
“长安、李匡威、成德是三件事,都要做,但顺序不可错。”
“怎么说?”
盖寓道:
“如今我们实际需要的并不是天子这个人,而是大唐的这面旗帜,用以收拢人心,打压大明的气势。”
“这是正邪不两立的划分!”
“如此情况,旗帜重,而天子轻。”
“更不用说,如今天子在朱温手上,还能有几分威重?”
盖寓继续道:
“名实相符,但宁可有实无名,不可有名无实!”
“那赵怀安为何敢称帝?”
“真因为那一纸诏书?”
“不还是因为其坐断南方,麾下兵甲犀利?钱粮冠天下?”
“所以他一旦称帝,立刻席卷中原人心,先有泰宁归附,后有淄青投靠!”
“不就是因为人心皆以为,正朔在他?”
“而此时河东若弃幽州而奔长安,与乱臣贼子何异?岂不是先失根本,又失大义?”
帐中安静下来。
盖寓继续道: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北方。”
“要想与大明抗衡,非我河东一地可行,必要在大明北伐前,先取北方诸镇,如此进可匡扶大唐,后可与大明划河而治。”
“这是根本,不能轻忽!”
李克用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盖寓说得对。”
众人都看向他。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众人前:
“今日李落落来见我,说要领兵南下奉迎天子。”
帐中几人一惊。
李克宁的眉头立刻皱起。
李克用继续道:
“我骂了他。”
“可我骂他,不只是骂他轻狂。”
“我也是在骂我自己。”
这话让帐中所有人都怔住。
李克用看着众将:
“这些年,我只带你们折冲厮杀,却没有教你们忠君报国!”
“甚至连天子在你们的眼里,都是拿来就用的物件,却忘了如无李唐恩德,你我此刻又死在哪条沟壑?”
“人要懂得报恩!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更是如此!”
此刻,帐中诸将无论是支持哪一派的,这会都有点懵。
不是,大王,你玩真的啊!
不是说打个旗帜,拿来用用的吗?难道大王你真要做大唐的孤忠啊!
但大伙又不晓得这是不是大王有意言之,以树立忠臣志士的形象,所以一时间众人也没出来说话。
而李克用看着众将沉默,继续说道:
“这一战,我们就打幽州!”
“幽州与我河东有血仇,多少兄弟此前因我而死在桑干,我不为他们报仇,谁为?”
这就算定调了。
李克用继续道:
“此番我亲自坐镇云中,统主力与李匡威对峙。”
“史建瑭。”
史建瑭立刻出列:
“末将在。”
“你领前哨骑军,探桑干河东岸,查幽州营道、粮道、水源,不许浪战。”
“喏。”
“李存孝。”
李存孝起身:
“儿在。”
“你为前锋大将,候我军令。”
“没有我的令,不许越桑干河。”
李存孝抿了抿嘴,最终低头:
“喏。”
李克用又看向盖寓和李存信:
“盖寓为正使,李存信为副使,明日带三百骑去成德。”
“告诉王镕,我不要他支持我,但如果他选择此战中立,我要胜了,我许他继续做成德节度使,甚至为天子求个世袭罔替!”
“成德将世世代代是他们王氏的!”
李存信出列:
“末将领命。”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李存信却像是没有看见。
最后,李克用看向李克宁与贺公雅。
“克宁。”
“兄长。”
“你回太原。”
李克宁没有意外,只郑重道:
“兄长放心。”
“后方诸军、太原府库、宗亲子弟,都由你看住。”
“李落落也归你看。”
李克宁听到这里,终于明白兄长为什么特意提到李落落,神色一肃:
“我明白。”
李克用又看向贺公雅:
“贺公雅,你与克宁同留后方。”
“太原、代州、云州诸仓,粮草转运,州县征发,皆由你总计。”
“这一战要打多久,我不晓得。”
“但我不管你们想怎么办法,大军补给不能断!”
贺公雅起身:
“末将领命。”
李克用最后道:
“还有一事。”
众人抬头。
“军中再有妄议南下长安、私奉天子者,斩。”
“都给我牢记四个字!”
“匡扶大唐!”
这一句落下,帐中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
第二日清晨,盖寓与李存信带三百骑转道成德。
同日,李克宁与贺公雅启程回太原。
众将各归其位,大战势不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