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初,云州。
李克用的大帐设在云中旧城以南。
这里离桑干河不远,秋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干冷的水气。
河岸两侧的草已经半黄,马群在坡地上啃草,牧马的军士披着皮袍,将马槊作赶鞭,唱着《敕勒歌》,全无战前的紧肃。
只因自五月以来,诸军和草原诸部陆续抵达云中后,就一直是这般松弛,好像晋王将诸部召集到云中这边,就是为了避个暑,认个人,处处关系一样。
实际上,河东军当然不是来避暑的。
要晓得,如今大同盆地这边已经聚集了包括太原本军、雁门旧部、代北沙陀三部、云朔骑军、昭义新附兵,以及吐谷浑、回鹘、鞑靼等附部骑兵,前后汇集,号称六万。
只是越是这般庞大,才能这般松弛,但这种松弛也只有最普通的牧人才会这般感觉,而也是在靠近云中城周边的军营,则越是紧肃。
这些核心军队的军营沿着旧城南面铺开,帐幕一重接一重。
白日里,各营操练不息。
弓弦声、马蹄声、敲打铁叶声混在一起,几乎从早到晚都不停。
到了夜里,营中火光连片,刁斗森严。
很显然,河东军这一次是真要和幽州决一场大仗。
而之所以一直不动,只是因为幽州同样鼎盛,甚至可以说是这些年最鼎盛的时候,不慎重出兵是不行的。
但谁都晓得,此番北上,非是为争一处一地,而是直接决战,以定北方归属。
而就是这样外松内紧,需要沉住气的时候,李落落求见。
……
李落落是李克用亲子,年纪长成,不仅勇武不逊乃父,此前在昭义危难时,更是挺身而出,率军出兵,虽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大胜,却得到了沙陀内部的一致认可。
而这一次,李克用带领如此庞大的军势,自然将儿子李落落带在了身边,悉心培养。
当李落落入帐时,李克用正在看斥候送来的军报。
案上铺着军图,云州、桑干河、妫州、蔚州、易州、镇州、太原、代州、雁门、幽州诸处,都用墨线勾出。
旁边还有一处巨大的沙盘,用不同小木牌插在沙子上,标明敌我诸军的位置。
李落落进来后,没有绕弯,直接叉手道:
“阿耶,儿有一事请命。”
李克用没有抬头:
“说。”
“请阿耶给儿一支骑军,儿愿南下关中,奉迎天子。”
李克用的手停了一下。
帐中几个近侍也都把头低了下去。
李克用缓缓抬头,看着这个儿子,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你说什么?”
李落落真以为父亲没有听清,便又说了一遍:
“儿愿领骑军南下,入长安,奉天子出关中。”
他说得很认真,并非一时胡闹。
“朱温败于中原,宣武旧地大半入明,汴宋皆失,关西又被李茂贞袭扰,长安如今外强中干。”
“赵怀安在金陵受成都遗诏称帝,天下震动。若我河东再不握住长安天子,日后北方诸镇谁肯听阿耶号令?”
“儿愿为阿耶先行。”
“若能奉天子至太原,则河东有名分,天下反明之士自会来归。”
李克用看着他,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很平静。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不是什么好事。
李落落却没有察觉,仍继续道:
“阿耶如今为晋王,又奉唐旗,可赵怀安已做了天子,南方人心皆归大明。”
“儿听军中诸将私下议论,皆以为大明之势难挡。”
“可若长安天子在我河东,局面便不一样了。”
“到那时候,儿也可奉命往诸镇、诸部宣谕,不至只是河东一公子,为人所轻。”
最后这一句,终于让李克用眼神沉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军报放在案上。
“你要奉天子,还是想给自己上个名头?”
李落落一怔:
“儿自然是为阿耶,为河东。”
李克用道:
“为河东,便该晓得此时前线在云中,不在长安。”
李落落急道:
“可名分在长安!”
“名分当然有用,可不是现在要的!”
李克用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住的怒火:
“朱温手里也有天子,你看天下诸镇真服他吗?”
“天子在他手里,不还是要指望为父?”
李落落脸色一白,却仍有些不服:
“朱温是朱温,阿耶是阿耶。”
“儿若能率军入长安,正可使天下知河东奉唐。”
“且朱温祸乱宫闱,欺君罔上,正将他给斩了,以正人心。”
李克用冷笑:
“你想得倒是美的?”
“如此就能正人心了?”
“再说了,如今我大敌在幽州,岂可因你小儿雌黄,便轻忽南下?”
“又或者,是落落你以为,这大局在你,不在为父?”
这一句说得重了。
李落落跪下,道:
“儿不敢。”
李克用看着他:
“你是不敢,还是还没来得及?”
帐中一下安静。
李落落不敢再答。
过了片刻,李克用挥手:
“出去。”
李落落抬头:
“阿耶……”
“出去。”
这一次,声音陡然提高,不容半点争辩。
李落落只能俯首而退。
他走后,帐中剩下几个近侍都屏住呼吸。
李克用看着帐门很久,忽然对左右道:
“方才的话,谁也不曾听见。”
近侍们齐齐应是。
可李克用心里却明白,听见没听见已经不重要了。
李落落会有这样的念头,不会只是少年人一时热血,而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当赵怀安做了天子后,有很多人啊,也不甘心做个唐臣了,而是同样想迎立李克用!
……
当天夜里,李克用召集诸将密议,地点仍在中军大帐。
帐门外站着银甲鸦儿军武士,帐内灯火通明。
入帐的人不多,却都是河东真正能说话的大佬。
其中盖寓坐在左首。
他是李克用最倚重的谋主,平日不显山露水,但军府大事,多要经他手。
李克宁在右侧。
他是李克用亲弟,平日虽不如诸义子那般锋芒外露,却是李氏宗族中第二号人物。
贺公雅坐在李克宁下首。
他代表河东本镇的牙兵系统,虽然打仗谈不上多猛,却属于军中沉默的大多数。
再往下,是李筠。
李筠自归附李克用后,算是幕下在朝廷官位最高的,一直以来都为李克用参赞政治。
此外,武将这边,还有李存孝、李存信、李嗣源、史建瑭、薛阿檀、安金俊、周德威等人。
李存孝披甲入帐,坐下后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李存信坐在他斜对面,神色平静,只是眼神偶尔扫过李存孝。
李嗣源坐得李克用的下首,沉默不语。
史建瑭则带着一身风尘,白日里刚从前哨回来,专门赶来参加这次会议。
等众人坐定,李克用开门见山:
“据马探回报,李匡威在妫州川原点兵,番汉大兵,号二十万。”
“事已至此,我们要拿个方略出来,打还是不打,今日得说清楚。”
话音落下,帐中一时无人开口。
直到李筠左右看了一下,见李落落不在,虽然意外,但还是第一个开口道:
“大王,臣以为,幽州固然是大敌,但眼下天下大势,仍在长安。”
“此前,大王虽然慷慨举旗,但我们到底没有天子,多少有点为他人所用的样子。”
“如今赵怀安以成都遗诏称帝,声势虽盛,可长安天子仍在。”
“若天子在我,则天下尚有唐。”
“而现在正是我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前朱温败于中原,汴宋尽失,关中疲敝,所谓部众不过新整之众。”
“若我军趁此时南下,先诛乱臣,再迎天子于太原,便可持正朔以抗大明。”
李筠说完,帐中有几人微微点头。
这种观点或者说想象,在河东军中并不少见。
赵怀安称帝以后,河东上下受到的刺激很大。
他们当然可以骂大明篡逆,成都遗诏是伪诏,可骂完以后,仍然要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南方已经有了一个新的正统叙事。
现在他们河东人要不自己迎李克用做皇帝,要么将天子抢到手里来,这样也能接受。
总不能他们到时候和保义军打生打死,自诩为唐忠臣,最后全被朱温给摘了果子。
所以,这些人认为,他们也需要一个能掌握在手里的名分!
那边,李筠也是这个意思,继续道:
“李匡威虽强,可终究只是幽州一镇。”
“可天子若继续为朱温所用,那天下反明之士便无所归。”
“是奉长安天子,还是奉咱们反明主力?”
“所以,臣请大王先以偏师牵制妫州,主力南下,诛奸臣,迎天子。”
贺公雅立刻皱眉:
“偏师牵制妫州?”
“李匡威本军六万,诸胡四万,偏师拿什么牵制?”
李筠道:
“幽州号称虽大,真正能战者未必多。”
贺公雅冷声道:
“能战者再少,也不会少到让你拿一两万人便挡得住的吧!”
说完,贺公雅对在场众人环视一遍,不屑道:
“事不是这么办的。”
“你们要是没想好,就不要率大兵北上云中啊!也别将左近番兵都召集来啊!”
“现在倒是把那边的李匡威吓得够呛,开始也拿老本和咱们碰了。”
“然后氛围都到这了,钱粮都花得山海了,现在说咱们虚晃一枪,南下长安去?”
“咋那么会玩呢?”
一阵讥讽,说得李筠面红耳赤。
这还没完,贺公雅继续道:
“但别说某家没提醒啊!”
“这样玩,小心把自己玩死了。”
“云州的后面就是代、沂、太原等产量地。”
“一旦晋王殿下真听你们的南下关中,而李匡威从妫州西进,断云代之路,直插太原,失了根本之地,你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