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元年,九月初,妫州川原。
桑干河以东,秋风萧瑟。
妫州这地方,南面是燕山,北面接着山后诸州,往西北便是云、应、蔚一带的道路,往东则可回幽州本镇。
而川原便是妫州所在的大牧场,虽不算极阔,却足以容纳大军屯驻。
此刻,远远望去,军帐沿着河水两岸铺开,旌旗招展,无边无沿,不知其数。
马群在低坡上来回走动,牛羊在远处吃草。
空气里到处都是草料、马粪、皮革、烟火和煮肉的味道。
李匡威把大军集结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展现什么幽州的权威,而是要打大仗了!
从夏日开始,李克用便在云州桑干河一带开始集结兵力。
这一次,河东不是小打小闹。
从目前探来的情报,李克用集结了至少六万大军,其中骑军便号三万。
这三万骑里,有河东本镇的鸦儿军,有沙陀三部,有云、代、朔间的旧部,也有这些年陆续归附他的吐谷浑、回鹘、鞑靼、奚部散骑。
若只看军数,六万并不一定比幽州更多。
可李匡威心里清楚,李克用现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自从攻下河中后,李克用获得了稳定的财源,不断吸纳西北的诸部落,此时骑军力量不容小觑。
所谓三万骑肯定是虚数,但实际情况估计差也差不到哪边。
而幽州虽然也长于骑军,但聚集一万的骑军就已经是顶天了,如此骑军力量就不足了。
其他怎么都好说,在北方战事中,你骑军力量少,那这仗都不用打了。
因为那些河东军都不用和自己硬碰硬的干,只要在后方不断穿插,烧粮、截道就能取得胜利。
为何李匡威这么清楚?因为他就经常用此招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契丹、奚人等部落。
所以李匡威收到桑干河方面的军报后,立刻以幽州卢龙节度、观察、处置等使,兼押奚、契丹两蕃使的名义,命妫、檀、蓟、平、营诸处军马向妫州集结,又召奚、契丹、辽东、辽西诸部来会。
幽州本军实有六万。
这也是幽州百年来都为何敢称北方第一镇,乃至天下第一镇的底气所在。
这六万大军主体是幽州牙军,然后就是檀州、蓟州、妫州、平州诸军,营州旧镇边军,以及这几年李匡威和保义军互贸后,以此资粮从本藩挑选的步甲、骑卒而成立的新军。
其中军号分别是属于院内衙军的银葫芦军、衙内军的经略军,前者兵两千,后者兵八千,为幽州最核心的武力。
然后是在檀州管控北山草原的威武军;驻扎在妫州怀来的西奚核心牧场的清夷军。
这两军都是驻扎在草原地区,不仅部队中充斥蕃骑,还能随时召集游牧于此的奚族武士助阵。
然后就是驻扎在内地腹里蓟州的静塞军;驻扎在辽西走廊咽喉的平州卢龙军。
驻扎在蓟州东北边塞滦河沿线的雄武军;驻扎在营州旧辽城辽东前沿的怀远军。
后面还有在吞并了沧州后建立的横海军。
可以说,此时除了横海军没有来,属于幽州本藩的山南八军悉数抵达。
其军威赫赫,又岂是说说的?
而除了山南八军的六万武士,李匡威又号召契丹、奚部、辽东、辽西杂胡四万。
这四万当然不是全都能打。
契丹和奚人带来的骑兵尚算强悍,其中不少人一人双马,穿皮袍,戴毡帽,背角弓,使用唐式兵械。
他们的马不如河东沙陀马高大,却耐寒耐苦,适合山间草原奔走。
但辽东、辽西杂胡便差得多了。
有些是渤海边地人,有些是靺鞨小部,有些是营州旧地的杂种胡,有些则是多年依附幽州的部落户。
他们带来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铁刀,有短矛,有骨箭,有木盾,但无一例外没几个能有甲的,全都穿着各式脏兮兮的臭皮袄。
这样人到了战场几乎都是垫刀口的,对于战事不仅没用,甚至还可能起到反面作用。
但李匡威还是将这些杂胡威逼利诱来了。
原因也很简单。
战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说把部队拉上去就干一把,然后结束了。
往往都是几个月的试探、对峙,最后就是部队接触后的那半天,所以很多人以为只要那半日就行了的。
但这是不对的,你不能因为你吃了第三个大饼饱了,就不要前两个。
决战时刻从来都是前期袭扰和试探的结果。
而只要进入对峙时期,那大量的事情就是放牧、砍柴、修营、搜山、驱赶牲口、抢占水源这些杂活。
这些事情,幽州牙军当然也能做,可若全让自家精锐去做,那还没等李克用杀来,幽州本军先累了。
更不用说,一旦真在桑干河、妫州、蔚州一带拉开阵势,就需要这些杂胡能填补战场空白。
因为这些杂胡虽然在战场上没用,可对于河东军的穿插袭扰却能起到一个警示的作用。
如此,幽州军就能在战场周围广置耳目,获得情报先机。
所以李匡威明知道强行征调这些杂部会有怨气,但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他其实也不在乎,只要这一仗赢了,那整个北方就都是幽州军说了算,还在乎一点杂胡的怨言?
但至于打输了,那幽州都不一定能存,还用在乎吗?
所以算来算去,不论结果如何,这些杂胡都要先交这份血税不可。
……
此时,十万胡汉马步,便是聚集妫州川原之上,军容鼎盛,营帐连十里,军气冲霄汉。
川原之上,最显眼的自然还是幽州山南八军的营地,其军按照八卦分为八军,将中军围在最里。
而银葫芦军便扈从在中军左近,拱卫着李匡威。
这支军号听着古怪,却是卢龙旧日牙军中的精锐。
武士兜鍪状如葫芦,且随身挂银葫芦小牌,既为识别,也为赏功记号。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两千,却都是李匡威最信任的院内衙军,平日看护帅帐,战时守护大纛。
然后在大营的外围,则是诸部胡兵。
其中契丹诸部在西北,奚人在东北,辽东、辽西杂胡被安置在两翼外侧。
而整个夏日,得到消息的诸胡部都在往这边赶,此时李匡威也不晓得到底来了多少人。
所以,他将点兵时间定在了九月初五,他要在那一日大点兵。
……
九月初五,妫州川原。
这一日天刚亮,川原上便响起了鼓角。
先是中军三通鼓,随后各军营中鼓声相应,连绵鼓角动天地。
闻鼓而起的幽州武人们,披甲,束带,点弓弩,查箭壶,喂马,整旗。
伙头军把昨夜煮好的粟饭和肉汤分下去,许多武士蹲在营门边吃饭,饭还没咽完,便听军吏催促。
马群被赶向坡地,专门的牧马人拿着木牌点数。
战马是军中最重要的资源,所以人少几个都无所谓,可马匹是一点不能马虎的。
所以各军点马,没有一个敢懈怠的。
可以说,无论幽州军人品如何,至少在军事上,此时就是他们最巅峰的时候!
当太阳升起时,李匡威披甲登台。
他身材高大,脸上蓄着短须,披一领黑色大氅,内里是明黄威仪的明光甲,腰间悬刀。
高台下,数不清的幽州武人、诸州军主、各军兵马使、契丹、奚部、辽东杂胡首领全都在列。
李匡威最先点幽州本军。
银葫芦军过阵时,皆披大铠,穿半袖白衣袍,牵马过阵。
他们的步伐并没有多齐整,却自有气势,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善战武人。
银葫芦军每过百人,便会有军吏便高声报数:
“银葫芦军第一都,满!”
“第二都,满!”
“第三都,满!”
李匡威站在台上,神色不动。
可台下那些辽东杂胡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他们很少见过这般威武的武人军团。
尤其是那些来自海边小部的人,部落里能有三十个青壮就已经算大事,哪里见过两千披甲之士一起移动?
随后是经略军,八千人分四营过阵,两营步甲,两营骑军。
步甲持步槊、盾牌,骑卒则背弓挂槊。
骑军过阵时,马蹄声连成一片,黄尘从队伍后面卷起来,宛如风暴。
经略军过台时,齐声高呼:
“节帅万胜!”
“卢龙万胜!”
气势雄浑!势不可挡!
李匡威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他喜欢这些牙军。
虽然这些人当中有不少老牌的动不动和自己唱反调,但在战场上,他们这些幽州牙军,的确独步天下!
这是他的武胆啊!
接着是威武军、清夷军。
这两军过阵时,队形明显不如前两支整齐,可骑兵更多,马术也更好。
清夷军甚至当场演了一次奔射。
二百骑从坡地下方绕出,沿着高台左侧疾驰,弓弦连响,箭矢射向远处竖起的草靶。
靶子不大,风也不小,但仍有不少箭钉在靶上。
契丹、奚部那边看见,倒没有惊讶,毕竟要是他们有这些的甲械,他们的骑术完胜这些汉人。
可惜,他们不是没有吗!
之后,静塞军、卢龙军、雄武军、怀远军依次过阵。
一军一军过去,鼓声、马蹄声、军吏报数声、武士呼喊声,在川原上层层叠起。
到午前,幽州本军六万大体点完。
当然,所谓点完,不是每一个人都从李匡威面前走过。
那样三日也点不完。
所谓大点兵,是各军抽都过阵,军吏报数,主将持册,节帅看军容、甲械、马力、士气。
也就是差不多觉得行,那就行!
而看完之后,李匡威会再派中军牙兵去各营复点,然后将数字统合上来,务必做到心中有数。
李匡威在这方面极严。
所以幽州各军纵然有吃空额的,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露出乱报兵力。
……
下午,轮到契丹、奚部和杂胡。
奚人先来。
几个奚部首领都很会做样子,远远便下马,牵马至高台前,叉手行礼,口称:
“愿为押督效死。”
所谓押督,正是幽州节度使押奚、契丹两蕃大都督的俗称。
这个名义不是李匡威自己发明的。
自唐朝在东北边疆的都护府体系衰败以后,朝廷对于奚、契丹两部的经略、招抚、征调,便逐渐落入幽州卢龙节度使手里。
卢龙节度使的官衔里,常带“押奚契丹两蕃经略”等字样。
换句话说,大唐虽然管不了草原,却把名义给了幽州。
幽州节度使便可以借这个名义,对奚、契丹诸部宣称自己奉朝廷旧制,负责管押两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