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义当然不能让奚、契丹真心臣服。
真正让他们服气的,还是幽州的山南八军,是百年来在山后杀出的威名。
但有法理还是非常重要的,因为这能让幽州的每一次征调、赏赐、问罪,都有一种天经地义的感觉,而不是全靠武力强权!
当然了,法理这东西,也只在强者手里才最有用。
而作为草原大混子的奚人显然是深谙向上管理的精髓的,许多首领普遍都会说汉话,和历代的幽州节度使都很忠心。
颇有,谁是节度使,我就是谁的狗!
对于这些拥幽的忠犬,李匡威也非常重视,当场就是赐酒、赐绢,那些奚人也是当众饮酒谢恩,口称押督厚德。
场面弄得还是非常好看的,上下相得,谁不称呼一句,我大唐的荣光犹在!
……
后面参与点兵的就是契丹人。
这一次契丹人的强力首领耶律辖底没有亲自到,而是让族中一个近亲,名叫耶律蒲古,带了五千骑支援过来。
而按李匡威的调令,契丹诸部至少该出万骑。
所以耶律蒲古一见李匡威,便下马趋前,姿态摆得极低。
他先以契丹礼抚胸,又学汉礼叉手,口称:
“契丹诸部闻押督大军集妫州,无不震服。”
“我家首领本欲亲来,只因北边有黑车子杂蛮子扰牧场,又有病马之灾,不敢擅离本帐,故遣蒲古先率精骑五千,听候押督调遣。”
“余下骑卒,随后便到。”
这话说得是很漂亮的,有理有据的。
可李匡威听完便是冷笑。
他如何看不出契丹人是托词?现在这个耶律辖底在契丹诸部的威望越来越大,现在明显想在两边观望。
李匡威这一次集兵本身也有看看这些契丹人的态度,现在一试,就晓得这些人是要杀一杀了!
但这要等战后,现在至少来了五千多骑,对于战事也是非常重要的力量了。
于是,李匡威纵然冷笑,却也没有当场翻脸,只是在心中已经将扫荡契丹诸部的行动提上了日程。
他只是看着下面卑辞恭敬的耶律蒲古,漠然道:
“你家首领倒是个好首领嘛!你们契丹人有福了!”
耶律蒲古立刻低头:
“契丹有押督在,才是真福气!”
“押督一声令下,诸部自然听从。”
李匡威笑了一声:
“既然听从,那便好。”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和之前一样,同样命人赐酒、赐绢,让耶律蒲古带着契丹直隶属在中军下面。
耶律蒲古千恩万谢,退下时脸上仍是恭敬。
可等他转身的时候,李匡威只是低声对元行钦说了句:
“这些契丹人要看好了!”
元行钦恭敬说道:
“节帅放心,某会死死盯着他们。”
李匡威点头:
“盯着可不够。”
“让他们上头阵!”
元行钦咧嘴一笑:
“懂。”
……
契丹尚且如此,其他杂胡的离心便更明显。
辽东、辽西诸部因为没有个大首领,所以都是按照部落点兵的。
因为距离最远,很多都是马不停蹄,甚至前几日才赶到集结地。
所以不少部落首领,带着旧唐时期赐予他祖宗的铜牌,满脸风尘疲惫,参加检阅。
而他们带来的青壮也不齐整,有些才十六七岁,有些已经四五十,马匹好坏也不一,人数更是比预计得少不少。
幽州军吏登记时,时常发怒,问责于此。
那些部落头人只能低声解释,说路上族人病了。
其实这些人说的也有不少是事实,但实际上更多的则是将部分族人都留在了某处,不敢将族里的全部家底都押上来。
弱者也有弱者被统治的智慧的。
果然,这番说辞一出,幽州这边也没办法,毕竟路这么远,病了也没办法。
当然,幽州军吏们又岂管这个?他们还是照旧点人,而各部少多少,全给你记上!
记上干啥?全在今日给你拉清单。
而且这些杂胡们因为普遍缺乏权力斗争意识,也是秉性使然,说话全然不会注意。
所以到了这边集结后,也多是怨声载道的,对于幽州军和节度使李匡威,更是骂声不断。
他们以为自己用土话说就没事了,可哪里晓得军中多少耳朵在呢?
不用想的,这些话几乎都被有心人给报给了幽州军上层。
对此,李匡威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现在,这些番部们开始踩着散漫的步伐过阵了。
……
李匡威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之前饶舌的是哪个?”
马上就有银葫芦武士报了几个名字。
其中一人叫阿束骨,一人叫乌罗延,还有一个叫没里咄,都是辽西的杂胡首领。
这些人部落不大,却各有几十上百骑,平时靠幽州接济过活,也替幽州在边地做耳目。
按理说,他们最不该在这时候说这种话。
李匡威沉默片刻,道:
“召他们来。”
元行钦眼神一动:
“现在?”
“现在。”
很快,阿束骨等几个小部首领被带到高台下。
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李匡威坐在台上,便赶紧下拜。
阿束骨最会说汉话,先开口:
“拜见押督。”
李匡威看着他:
“你部到了多少人?”
阿束骨忙道:
“二百骑。”
旁边军吏立刻道:
“册上三百。”
阿束骨脸色一白:
“路上病马,人也有掉队,后面会补上。”
李匡威点点头,又问乌罗延:
“你呢?”
乌罗延汉话不好,只能由译吏转述。
他说本部到了九十骑,另有三十人在后,但册上却写着一百五十。
李匡威仍然没有发怒。
他最后看向没里咄:
“你此前说,沙陀打幽州,与你何干?”
没里咄脸色瞬间变了。
阿束骨也猛地抬头。
他们终于明白,之前的牢骚话是被人捅上去了。
没里咄慌忙跪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译吏翻译:
“他说自己没有说,是别人胡说。”
李匡威笑了笑:
“我幽卢龙节度使,押奚契丹两蕃经略使,奉制管押诸部。”
“幽州安,则诸部有市,有盐,有铁,有城傍。”
“幽州若败,沙陀人进妫、檀,契丹人南下,渤海人西窥,你们这些小部,谁能独活?”
“现在用你们几百人,你们便说与你何干。”
“那以后幽州也可以说,你们死活,与我何干。”
台下诸部首领都低着头,没人敢接。
李匡威继续道:
“本帅不怕你们怕死。”
“人都怕死。”
“但你们这句话,‘与我何干’,却是让本帅觉得……”
“你们不是怕死啊!你们这是想反啊……。”
最后一个“反”字落下时,台下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阿束骨连连叩头:
“押督饶命,押督饶命,某等一时胡言,再不敢。”
乌罗延也跟着叩头,没里咄更是抖得厉害。
李匡威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挥手:
“斩。”
台下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下边的卢彦威亲自带人上前,几个幽州牙兵按住阿束骨等人,把他们拖到高台侧面。
阿束骨终于大喊起来:
“押督饶命!”
“我部还有骑兵,我部愿为押督死战!”
李匡威没有理会。
片刻后,刀光落下,三颗人头滚在泥地上。
台上台下,一片安静。
李匡威依旧站在那边,举臂前指,高吼:
“阿束骨、乌罗延、没里咄三人,受幽州恩养,领幽州旗牌,却临阵怨望,动摇军心。”
“按军法,斩。”
“其部众,尽入卢彦威麾下,编为左厢杂骑。”
这话一出,奚人、契丹一片安静,至于那些辽东、辽西小部首领,更是一个个脸色灰败,连抬头看高台都不敢。
李匡威不用他们服,就要他们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