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入口酸涩,几乎没什么酒味,却呛得人喉咙发热。
而有孟承远带头,那剩下的几个私商管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吃那个鱼干,吃完后,发现果然别有风味。
突吉看见这些大明商人吃了,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其他老人也跟着放松些。
其实这种接待带着非常强烈的认同,你是不是尊重我,就全看你愿不愿吃我的食物。
所以越是在草原,在山林,只要是人迹罕至的,这些地方的部落都会热情接待客人,因为可以获得外界的信息。
但如果客人不吃他们的食物,那麻烦就大了。
可要是有了这份尊重和信任后,生意马上就做起来了。
……
突吉让人把仓里准备的皮货搬出来。
两个老妇和几个孩子从木仓里拖出几捆东西,一层层打开。
孟承远身后的金满立刻蹲下去看。
货确实少。
狐皮十余张,鹿皮六张,貂皮三张,鹿茸两对,蜂蜡一小块,人参七八支,另有两张海豹皮。
金满看着这些东西,眉头皱得很紧。
这不是一个二百多户大部落在秋前该有的货。
以阿忽里部往年的规模,这个时候至少应该能拿出几十张狐皮、十几张貂皮,还有一整捆鹿茸和不少蜂蜡。
突吉显然也知道这点,所以神色有些羞惭。
他说了几句。
铁骨翻译:
“他说,今年人少,没进深山,也没好好猎。”
“这些已经是部里能拿出来的。”
孟承远点头,没有先谈价,只问:
“你们要什么?”
突吉毫不犹豫:
“盐。”
随后又伸出手指,一项项数:
“铁锅,箭头,刀,针,布,酒。”
他说到酒时,旁边一个老妇瞪了他一眼。
突吉却没改口。
孟承远看见了,问:
“酒要多少?”
突吉道:
“两坛。”
“做什么?”
突吉沉默了一下。
铁骨听完后,脸色也沉了。
“他说,等那些去幽州的人回来,给他们喝。”
“若他们不回来,就倒在海边。”
这话一出来,空地上安静了许久。
那些少年都低下头,几个妇人也不再说话。
而孟承远终于把话引到自己想问的地方。
“你们去幽州的人,有多少?”
突吉用木杖在地上划了三道。
“三十一人。”
“马十一匹。”
“狗二十条。”
这一下,连金满都吸了口冷气。
三十一个青壮,对中原州县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阿忽里部这样一个二百多户的渔猎部落而言,这几乎是一代能打的人。
可以说,为了应征,这个部落拼尽全力了。
对此,孟承远很是疑惑,问道:
“渤海人征发你们也情有可原,为何幽州人也来征你们?”
突吉说起这事,情绪终于有些压不住。
他先是低声说,随后声音越来越高。
铁骨一边听,一边翻译。
原来,年初时,辽西方向就来了一支骑队,他们都是幽州卢龙军的山后骑军。
他们到辽东、辽西各个部落传令,说河东沙陀又攻幽州,节帅要召集诸部助战。
凡辽东、辽西、沿海各部,必须出人出马。
出骑者给绢、盐、铁;不出者,断市,断盐,以后更不能获得幽州的保护。
原来此时的辽东、辽西、乃至更北面一片草原,都是以幽州为主的,幽州实际上充当着这些地区各部落的保护者和仲裁者。
至于渤海国?那是谁?能和幽州大都督相比?
其实,阿忽里部一开始不愿意,因为毕竟他们这边距离幽州已经很远了,和山后那些奚人是不一样的,他们不愿意离开部落去那么远的地方。
而且他们是沿海渔猎部落,不是辽西草原的骑部。
虽然部落里有马,但更多人还是擅长在林子里射鹿,在海边捕鱼,真要跟着幽州人去西边打沙陀骑军,那就是送死。
可幽州人不是来商量的。
他们之所以不是几个使者来,而是直接派遣骑军过来,就对此有准备。
这些幽州的山后骑士每到一处部落就会先征酋长的长子入军,然后逼迫此部落出兵。
而当越来越多的部落出兵,你不出兵,那其他部落是不能容忍的,毕竟他们也怕你在他们去幽州的时候,把他们的部落给袭击了。
于是这种趋势下,阿忽里部只能出人。
由酋长阿忽里亲自带队,带着三十名青壮、十一匹马、二十条狗去了西边。
而走时,幽州人只给了两匹绢、一袋盐、几捆旧箭头,就这样算作了开拔费。
突吉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将那点物资再次报了一下。
在场这些大明人也心有戚戚,晓得这些靺鞨人怕是凶多吉少了,而他们心中也对幽州那边更加关心了。
到底是什么情况,逼得李匡威如此竭泽而渔,不惜损害幽州在辽东地区的威望,也要征发如此大兵。
难道这一次李克用发全藩大兵来打他了?
在场人都意识到,也许北方的天也进入到了一个关键的动荡期。
就是不晓得这一次的胜者会是谁了。
……
就在众人思索时,人群中一个少年忽然喊了几句。
突吉脸色一变,立刻喝止。
孟承远看过去。
那少年十六七岁,脸颊很瘦,手里握着一把汉式匕首,眼神凶狠。
铁骨低声道:
“他说,幽州人给的盐,还没有你刚刚给突吉看的那一袋多,却带走了他们那么多人。”
孟承远没有生气,只问:
“他是谁?”
“阿忽里的小儿子,阿蒲。”
孟承远恍然,抬头看着少年,而那少年也看着他,眼里全是仇。
也许在他眼里,如孟承远这些外来人和那些幽州人一样!
孟承远想了想,将自己的佩刀递给了突吉。
突吉一愣。
孟承远道:
“这是给那个孩子的,不算交易。”
突吉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承远继续道:
“告诉那孩子,不是所有外来人都和那些幽州人一样的,我们大明不一样。”
铁骨翻译过去。
那少年听完,先是一怔,随后脸上露出怀疑。
……
交易还是照旧进行。
阿忽里部拿出的皮货少,孟承远也没有压价,甚至还以稍微高的价格收了。
因为说到底,对于孟承远来说,生意从来都是其次的,他来就是为了交朋友的。
这其实事关大明的北方战略。
大明不是说睚眦必报,但也是和他们的陛下一样,有仇报仇,十倍还之!
就此前幽州人的背盟之举,虽然没杀几个吴藩人,但这仇算是结下了。
只是赵怀安拒绝了老兄弟们要跨海攻打幽州的建议,他不想给李克用占了便宜。
但现在不打,不代表就放过的,赵怀安就定下在辽东扎根,从边角包围幽州的大方略。
而这其实已不是针对李匡威一家了,一旦后面北方真有整合的新势力,大明也能在辽东地区先对幽州背后发起攻击。
总之,生意不生意的,大明不在乎,就是来和辽东这些靺鞨穷哥们交朋友的!
而突吉自然也明白这点,意识到对方是有意照拂,他也没有拒绝,因为他们真需要这批物资来渡过此刻的艰难。
但在孟承远临走前,突吉又让一个妇人抱来一只小海东青。
那鸟还没完全长成,眼神却已经极凶,爪子抓在皮手套上,欲振翅而飞。
突吉表示,这是阿忽里部最好的东西,只要大明愿意给三十把刀,就带走。
金满眼睛一下亮了。
海东青这种东西,若真养成了,送到金陵或军中贵人手里,那是价值连城的。
而那些识货的私商管事们看得更是眼热,恨不得一口答应下来。
孟承远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突吉:
“为什么不留着,我相信这对你们也是意义非凡?”
铁骨翻译后,突吉道:
“我们阿忽里部,有恩报恩!”
然后他看向那海东青,眼神同样不舍:
“而且,我们也养不起它了。”
这句话让孟承远心里明白了,更是下定决心要好好投资这个部落。
最后,孟承远以三十把刀买下了海东青,并留下了四箱铁箭矢,全是免费的。
他只说了一句:
“我大明,愿意和辽东的好汉交朋友!”
“这个世道应该有公义的!”
突吉和阿蒲愣了下。
……
离开阿忽里部时,天色已经偏暗。
舢板划回大船,孟承远回头看了一眼河口。
夕阳照在那些半地穴屋的草顶上,烟气从屋顶的孔里慢慢冒出来。
几个孩子站在河边,看着大明船队。
那个阿忽里的小儿子阿蒲也在。
他腰间插着孟承远给的佩刀,远远地看着那些日月旗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