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元正之日,扬州蜀岗上的子城,官署尽皆休沐,港中舶务亦停。
往日里舟楫辐辏、人声喧沸的码头,今日一片清寂。
官船、漕舟、蕃商海舶尽数泊定,帆落樯静,不见官吏阅货抽解,亦无脚夫扛担奔走。
江边新罗坊、波斯邸一带,却自有一番年节气象。
新罗人挂出素帛灯幡,以本土风俗贺岁;波斯胡商闭户不出,在邸中祀神宴饮,空气中隐隐飘着异香与酒气。大食商人亦不出市,只在蕃坊内静居,不与外人交易。
江风掠过空船,只闻檐间铁马轻响,与远处街巷传来的爆竹声相和。
各衙署朱门紧闭,堂上不设公案,案上无文书,唯有一对新桃符映着日光,静候开年之后,再理扬州诸事。
大年初一,官无私务,商无交易,港无征榷,满城只余新年爆竹气。
可在罗城东南、靠近运河的一处占地广阔的宅邸前,却呈现出另一番热闹景象。
数十名穿着各异、肤色发色迥然的外商,正安静地候在宅邸气派的黑漆大门外。
天寒地冻,呵气成霜,这些人却个个耐心等候,无人喧哗,只是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往年常见的锦盒、木匣,而是一个个或大或小、形制各异的食盒。
这里,正是扬州市舶司司长杜宗翰的私宅。
门外等候的,皆是常年往来扬州贸易的各国舶主、大商。
大年初一不开衙,但没说不能拜年是吧!
这扬州天就算换成吴藩的日月,也不能不讲人情嘛!
但今年有点不一样,早在腊月中,杜府便有口风传出,杜司长体恤远人,又值新岁,贺礼不必拘泥旧例,以各国风味土产、特色饮食为佳,既显心意,又合年节食俗。
这就奇了怪了,杜司长不吞金食银,改吃肉了?
原来,杜宗翰在金陵也不是没甚朋友,毕竟赵高还有三两好友呢。
如今官面上的风声有点紧,霸府又在查南征军费的事情,在这个敏感时期,再像往年那样堂而皇之地收受海外奇珍、金银宝器,未免太过扎眼。
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得不偿失。
于是,杜宗翰今年低调了,将贺礼限定在土产食物这类不易授人以柄的东西上。
当然,众所周知,各国对这土产食物的界定,可就有讲究了。
……
宅内,庭院开阔,虽值寒冬,仍可见花木修剪得宜,回廊曲折。
正厅檐下,悬挂着崭新的桃符和彩色门笺。
厅内炭火旺盛,温暖如春。
杜宗翰身着簇新的紫色常服,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今年已有四旬了,可保养得宜,面皮白净,因在市舶主事多年,身上那股矜持与威严恰好地掩盖了以往牙人的油滑气!
当年大王从长安回藩论功行赏,他杜宗翰被授吴藩市舶主事,当时还只是在庐州办事。
庐州那边能有什么外商,所以他这个市舶司也就是个空架子。
可等保义军入了扬州,他这个市舶司长就一下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在唐代,市舶司是直属于朝廷的,常设的只有广州一处,而扬州这边,也有,但在高骈时代就几乎被吕用之给侵夺了。
后面保义军入扬州后,更是直接将市舶司纳入了吴藩管理。
毕竟赵大当时给新皇帝许诺的是东南税收,可没说要把海关收入给上缴。
而朝廷也实在奈何不得江淮,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这边扬州的市舶司一并入吴藩,杜宗翰算是名副其实了。
而做了这个位置,他杜宗翰才晓得,什么是金山银海往兜里,不,是往衙署里流。
这个市舶司的权力有多大,有多能捞钱呢?
本朝市舶司的核心职责,不外四事:检籍蕃船、抽解收税、官市收珍、监管远人。
而杜宗翰不愧是牙商出身,短短两年就将这四项权力运用得炉火纯青。
扬州是国际大港,舟楫辐辏东海、南海,不晓得多少番商每年跨着季风踏海平波来扬州发财。
而这蕃船一到扬州外港,必须先由市舶司的阅货官、阅货卒登船检籍,也就是清点人数、验看文书,登记货物种类数量。
这里面油水可大了,抽税是按照货物价值的。
阅货官说你这船货值多少,就是多少;说你这香料成色如何,就是如何。
而如果你人情与孝敬颇懂事,那往少里报也是常事!
等蕃船报完关后,就是抽税了。
此时的吴藩沿用唐律,对外商货船是十分抽一,即抽取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作为关税。
但这个十分之一的基数,可是阅货官估的价。
估价时压低一些,抽税时再酌情少抽一些,这中间的差额,就能敬奉到杜宗翰和他手下官吏的私囊。
更妙的是,抽解上来的香药、珍宝、象牙、犀角等实物,入官库前,成色最好、价值最高的部分,往往会被调换或损耗,最终出现在长安权贵的府邸中。
哦,现在也有金陵了!
但这还没完,市舶司除了收税,它还负责官方采购,也就是收市。
这是最肥的一环。
按规定,蕃货中那些稀罕珍贵的物品,如顶级沉香、龙脑、珍珠、宝石、琉璃、犀象等,市舶司有优先购买权。
价格嘛,自然是官价,也就是远低于市场价。
杜宗翰手握收市大权,他说哪些货是珍货需要收市,哪些货可以放给民间交易,全凭一言而决。
那些急于脱手回笼资金、或想巴结吴藩的蕃商,往往不得不接受极低的官价。
而杜宗翰转手就将这些官市来的珍货,通过指定的牙行在市场上高价卖出,或者作为敬献奉上,打点关系,其中的暴利,骇人听闻。
但豪商们呢?实际上也是甘之若饴。
为何?
因为,同样的手段,这杜宗翰也能用官价买一些次货,里外一勾结,他杜宗翰和外商都能吃饱,亏的就是市舶司的资金。
但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权力,他威力最大的权力就是查走私。
市舶司是有权稽查走私、执行禁运的。
这在杜宗翰手里,很容易就成了勒索和纵容的工具。
对于听话、孝敬的蕃商或本地海商,他们的船即便夹带些禁物,或者数量与报关不符,杜宗翰也能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提前通风报信,避开巡查。
而对于那些不懂规矩或得罪了他的,则严加盘查,动辄扣船、罚没货物,甚至禁止入港。
更狠的,给你船上加上点禁货,不仅货给你收了,就连人都得进去。
当然,杜宗翰能做到这些自然是要有一整个利益网络的,不仅巡船、港口多有被他买通或安插之人,就连地方上,他也是非常吃得开。
毕竟,谁不晓得杜宗翰是当年大王的资助人之一?
当年他买来补充赵怀安的百十党项人,是构成步跋都最早的武士,这些到现在还没死的,哪个不在十二卫里做到中层武官?
而杜宗翰又是会做事的,舍得花钱帮人办事,还真就把这关系给维持住了。
更不用说,这杜宗翰还有婉夫人虎皮,是公认的董家党虎将!
谁和财神过不去!
但你说蕃商们真就没去出首杜宗翰的吗?那是不晓得唐时的外商管理制度。
因为季风的原因,蕃商们每年是踏着季风来,到了广州、泉州、扬州这边入港,在非季风的时候就留在港口等待下次季风回去。
这些海商,再加上一些常年留在港口处理货物的,还有他们的家眷,就在港口形成了一片蕃坊,还有自己的蕃长。
而市舶就管理这些蕃长,处理涉外纠纷。
千万不要觉得这些事务琐碎就瞧不上,实际上里面蕴含着巨大权力。
比如给你提前安排好的码头泊位,提供快速的通关服务,在纠纷中偏袒一方,这些都是可以换来巨大回报的。
反过来,你得罪了市舶司,那这些都会成为你一个个坎!
且不见,漂在港口被海水泡着的海船,大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