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蕃商在扬州的人身财产安全,某种程度上也捏在市舶司手里。
掌握这么大权力的杜宗翰,既能施恩,也能立威,让这些远来的蕃商们不得不依附于他。
所以像今日大年初一的拜年,也就太正常不过了。
还是和往年一样,杜宗翰端坐主位,面带和煦笑容,看着通事舍人引领一众蕃商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礼物是轻了,但拜年流程却依旧一丝不苟。
来这里的蕃商不是想来就来的,都是在腊月二十就给杜府的门子投了名刺,等二十八才能得知是否得以入见。
所以在由通事舍人进入庭院后,这些大蕃商都按国籍、身份排列。
波斯、大食商人居前,新罗、日本舶主稍后,还有来自占城、真腊等地的海商。
众人于庭中肃立,先整衣冠,先是面北而拜,又是面南下拜,口中用生硬的汉话或通过通事颂道:
“元正启祚,圣主万年,吴王殿下千秋,使君安康!”
等把远在长安的皇帝和金陵的吴王都遥拜了后,这些人又转向厅内的杜宗翰,躬身行礼:
“恭贺杜司长新岁安康,福寿绵长!”
杜宗翰微微颔首,面露和煦笑容,抬手虚扶:
“诸位远人,新年同喜。愿风帆顺利,货殖通达。”
接着便是呈上贺表与年礼。
一位波斯舶主率先上前,身后随从捧上一个精美的鎏金錾花大食盒。
打开盒盖,上层是码放整齐、色泽金黄的波斯蜜枣和几包用香草捆扎的藏红花,下层则垫着柔软的丝绸。
波斯舶主恭敬道:
“此乃小国所产蜜枣与番红花,聊作茶点佐料,恭贺司长新岁甜蜜安康。”
杜宗翰含笑点头:
“波斯蜜枣甘美,番红花更是名贵香料,有心了。”
他自然知道,那下层丝绸垫着的,恐怕另有乾坤,但面上只作不知。
接着是一位大食豪商。
他的食盒是整块黑檀木雕成,古朴厚重,打开后,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椰枣、一罐琥珀色的橄榄油,以及几包用金线绣着阿拉伯纹样的香料包。
“大食椰枣、橄榄油,并些许家乡调味香料,愿司长府上膳食丰美。”
“大食橄榄油,烹肴最是香醇。”
杜宗翰赞道,目光扫过那精致的香料包,心知里面绝不仅仅是普通调料。
然后是新罗坊首献上的是一个多层漆盒,里面分格装着腌制的高丽参片、松子、以及几罐颜色清亮的蜂蜜。
“新罗山野微物,请司长尝鲜。”
占城商人送上的是几挂熏制好的占城腊肉和一种气味独特的鱼露。
“占城风味,或可佐餐。”
真腊海商则献上的是包装精美的棕榈糖和几包热带干果。
……
每位蕃商献上的,明面上都是本国特色食物,食盒本身也往往制作精良,材质昂贵。
杜宗翰一一笑纳,命侍从回赐相应的吴绢、官茶、漆器等物。
整个过程,宾主言笑晏晏,只谈风物,不论货殖,气氛看似比往年更加轻松、家常。
但每一个在场的蕃商都清楚,今日这份心意,直接关系到未来一年在扬州港能否顺利通关、能否优先收市、能否在纠纷中获得偏袒。
这位杜司长是贪,但极精明,心里有一本明账,谁送了什么,分量如何,背后代表的贸易规模多大,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边,杜宗翰心中也颇为自得。
自己今年这番操作,办得着实漂亮,有里有面,还不让人抓毛病。
偶尔,杜宗翰会在接受某位相熟大商的贺礼时,看似随意地提一句:
“听闻大王近日在金陵,颇重海贸之利,常问及蕃货种类。尔等忠心可嘉,大郎……哦,大王必是知晓的。”
他总是能及时改口,将大郎换成大王,但语气中的亲近与暗示,不言而喻。
有时候,杜宗翰也会直截了当提及他和赵怀安相识于微末的关系。
吃权力寻租这碗饭的!你就要让这些人晓得,你后台有多硬,权力有多通天!
这也是他做牙人时一贯的手段,现在也是活学活用了!
然而,就在拜年接近尾声,一位身材矮小、衣着纹饰独特的日本舶主,海部仲麻吕,上前行礼献礼。
海部仲麻吕捧上的是一个略显朴素的竹编食盒,其实也不能说是朴素了,完全就是旧了!
这篮子别说送礼了,就是日常用,也该扔掉了。
可这海部仲麻吕却弯腰,举着篮子,恭敬地掀开上面的一层麻布。
只见篮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枚干鲍鱼、几串晒干的昆布、一小包鲣鱼干、还有几块用荷叶包着的、颜色有些发暗的米糕。
“扶桑小国,海产贫瘠,唯有这些渔获与粗点,乃家人亲手所制,聊表寸心,恭贺司长新岁。”
海部仲麻吕的汉话有些生硬,但态度极其诚恳。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其他蕃商,包括通事舍人,都忍不住瞥向那个竹盒,又迅速移开目光,表情各异。
有惊讶,有不解,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杜宗翰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那食盒,确实是普通的竹编,鲍鱼、昆布、鲣鱼干都是常见的日本海产,虽不算低贱,但也绝对谈不上珍贵,那米糕更是显得粗糙。
他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隐藏的夹层,没有垫底的丝绸金银,就是实实在在的土特产。
这家伙,是真傻还是给我装傻?
杜宗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悦。
他执掌市舶司多年,哪个蕃商敢如此调戏他?
这海部仲麻吕,他有些印象,是日本一个地方小贵族的子弟,近年来才频繁往来贸易,规模不算太大,但一向守规矩,没想到竟如此不懂事!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发作。
杜宗翰很快调整表情,皮笑肉不笑:
“海部君有心了。扶桑海味,别具风味。赐酒。”
他示意侍从回赐的标准酒食,语气却没了之前的热情。
海部仲麻吕似乎并未察觉异样,恭敬谢恩后,退了下去。
拜年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外商们依次行礼、献礼、领赏、退出,井然有序。
杜宗翰始终端坐,面带微笑,享受着这份权势带来的尊荣与进奉。
直到最后一位外商退出,厅内恢复安静,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各色食盒和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
杜宗翰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额角。
侍从上前,低声请示是否摆宴。
杜宗翰摆摆手:
“按规矩,元正只受礼,不宴客。让他们都散了,和他们说,这些土仪也会送到金陵给诸公尝尝,不使他们心意辜负。”
杜宗翰就是告诉这些豪商,别觉得东西都是给自己的,他也是要往上送的!
当然,他也侧面告诉这些奸诈的豪商,他杜宗翰背后有的是人!
可当他看着那些华美精致的食盒中,唯独那个朴素的竹编食盒,显得格外刺眼。
对于不识趣的日本海商,杜宗翰哼了句:
“这日本人就是奸猾!外呆内奸,大过年的,弄这手段恶心我,行,非得让你尝尝我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