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百官依序退出谨身殿,穿过宫院,走向宫门。
外头,冬日的晨光依旧晦暗。
董公素父子与罗元宝走在一处,三人皆沉默不语,只听同僚们同样沉重的步履,以及远处宫门开启时沉重的铰链响动。
直到出了宫门,牵过各自的骡马,街面上已经有了行人车马。
早起的小贩开始支起摊子,力社的工头吆喝着集结人手,这座金陵城已经从沉寂中彻底苏醒。
行了一段路,董光第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爹,罗叔,大王……竟只字未提杜琮之事!这……这是何意?”
罗元宝也皱眉:
“是啊,如此重大调动,总该有个说法,以安众心。”
“这般不提不问,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董公素肥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缓缓道:
“捂盖子。”
“捂盖子?”
董光第不解。
“事情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大,更复杂。”
董公素声音低沉,一边示意两人牵马往人少些的巷口走:
“杜琮和大王是有交情的,为人也正,当年为了支援大王回光州抵御草军,冒着丢了帽子也支援了大王二十万石粮食。”
“这份情谊,大王记着。”
“这一次所谓的因察管不力被罚调,实际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别看杜琮外放到了扬州,但实际上却是过关了。”
“扬州是什么地方?东南第一富庶大州,刺史之位,实权在握,油水丰厚,谁觉得去扬州会是贬谪?那是天大的优容。”
“这是大王在爱护杜琮,让他远离金陵这个是非漩涡。”
董公素顿了顿,语气更凝重:
“反倒是吴玄章接任,这事不小。”
董公素这人敢压重注在当时还什么都不是的赵怀安身上,无论是眼界还是魄力都堪称绝伦。
而且他的相面术是绝顶,很多人打个照面就晓得秉性如何。
所以别看他从老家到吴藩才几年,但实际上对保义军重要人物上上下下都认识,心里都有一本账。
反而是罗元宝常年奔波于三角贸易,人晒得黑瘦不提,对吴藩现在的诸多人物实际上也是两眼一摸黑。
不过董公素这人重交情,也不打算坑罗元宝,所以还为他解释了一番:
“这吴玄章,本来只是淮南转运使下面的一个度支小吏,精于算计,做事一丝不苟,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升迁无望。”
“后面刘邺主政淮南,他就被放到了当时的光州下面一个县做县令,算是发配了。”
“可时也命也。”
董公素叹道:
“大王当时上任光州,就属这吴玄章迎驾最妥当,一下就入了眼了。”
“而且这吴玄章还有真本事,现在你老罗卖给吐蕃的茶叶,很大一部分就是他在光山的时候,顶着山棚劫掠的风险,硬是置办起来的茶榷场产的。”
“可以说有功绩,有眼光,更有一股子敢做事的狠劲。”
“后面这吴玄章一路从光州刺史到扬州刺史,现在更是一跃而为三司度支。”
“大王用他,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狠劲和精细。”
“他一上任,肯定是要办大事的,要立威,要查账,要把度支司乃至整个钱粮系统梳理得清清楚楚。”
“杜琮为人方正,但或许就是太方正,或者下面的人太滑,有些事他未必压得住,未必看得清。”
“吴玄章不一样,他是从小吏爬上来的,底下那些弯弯绕绕,他门清。”
“大王这是要用快刀,斩乱麻。”
说到这里,董公素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
“这自古大军出动,钱粮转送,哪朝哪代不吃拿卡要?上头发十贯钱,用在实处能有三贯,那就已经算是清明了!层层剥皮,雁过拔毛,是常态。”
“武夫要赏,官吏要润,商人要利,苦的只有国库和下面卖命的兵卒、民夫。”
他看了一眼儿子和罗元宝,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一次咱们南下,听说前后花了二百五十万贯!”
罗元宝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知道打仗烧钱,但二百五十万贯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常年跑茶马道,一年辛辛苦苦才挣几个子?
董公素继续道:
“当年武宗皇帝平定昭义刘稹之乱,前后一年,出动神策、河东、成德、魏博、河阳、忠武等军,大兵十万,发三倍出界钱,也不过才花了二百万贯。”
“你们就想想这一次钱花得多大吧。这里头,固然有如今物价腾贵、赏赐加厚的缘故,但这水也太深了。”
但董光第却摇了摇头,他毕竟在度支司任职,接触具体账目,解释道:
“父亲,这钱不是这样简单类比的。”
“我们度支是仔细算过账的。如我们保义军战时,每兵月耗约五贯左右,这包括粮秣、衣赐、饷钱、器械损耗、医药、运输脚钱等等,全部加在一起。”
“而此次南征,从元月誓师到六月江东大致平定,主力作战约半年,那一个正兵武士就要用掉三十贯到四十贯之间。”
“而此次出动大兵,前期约四万,后期加上新附兵员及水军,总计约六万上下。这还不算两场关键水战的额外耗费,战船打造维修、水手粮饷、赏赐抚恤,都是巨款。”
“如此算来,总花费在二百到二百五十万贯之间,从账面上看,是基本合理的,甚至可以说,大王和军院在控制花费上,已经比许多藩镇节制多了。”
董公素听了儿子的话,并未释然,反是摇头:
“儿子,你说的是账面合理。”
“但账是死的,人是活的。”
“吴玄章要查的,恐怕就是这合理的账面之下,那些不合理的流向。”
“就我晓得的手段就不要太多。”
“比如军粮和籴,市价一石米八百文,账上记九百文,十万石就是一万贯的差额,这钱去了哪里?”
“军械打造,同样的铁料,甲坊司的采购价就要比民间工坊高!”
“战船维修,用的木料、桐油、麻绳,这些都是损耗,数量对得上?品质对得上?”
“还有那些赏赐、抚恤,是否足额、及时发到了兵卒和遗属手中?中间经手的人,有没有克扣?”
“更关键的是,这些钱粮物资的流转,牵扯到多少衙门、多少官吏、多少商人?这里面有没有人上下其手,互通有无,甚至结成利益网?”
“这些,才是大王真正关心,也是吴玄章这把刀要砍的地方。
“二百五十万贯,哪怕只查出十万贯的猫腻,也够杀一批人,震慑一群人了。”
见都说到杀头了,罗元宝吓得背后冷汗涔涔。
他这才意识到,金陵这潭水,远比他想象的深且浑。
他原本只关心自己的茶马生意,想着背靠吴王这棵大树好乘凉,再混个一官半职的。
如今看来,这大树底下,也并非全是荫凉,也长刺棘啊。
“老董,那……依你看,咱们该如何是好?”
罗元宝虚心请教。
董公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儿子,也宽慰道:
“这一次大王估计是要捂盖子的。”
“毕竟以前也没个规矩,现在立了督察院,算是先在头顶立了刀!”
“也许大王今日的意思也是说,以往旧账可以借着杜琮调离,暂时捂住,但新账,必须清清白白。”
“以后谁再敢伸手,撞到督察院的刀口上,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说完,董公素拍了拍罗元宝背后的肥肉,说道:
“老罗,你常年在外,与金陵官场牵扯不深,这是你的优势。”
“回去后,把你茶马司的账目好好理一理,尤其是与度支、盐铁、市舶司的往来款项,务必清清楚楚,有凭有据。”
“大王既然让你在朝会上奏报南诏之事,说明对你还是看重的。”
“你只要本分做事,把商路拓宽,把马匹、药材、金银这些紧要物资源源不断运回来,就是大功一件。”
“其他的,少打听,少掺和。”
他又对董光第道:
“光第,你在度支司,如今是新使君上任,正是用人之际,也是考察之时。”
“你年轻,有干劲,在度支扎根久,这是你的长处。”
“但切记,少说话,多做事,一切按新章程办。”
“吴使君若有吩咐,务必办得妥帖。”
“至于以往的账目……若有人问起,或让你协助核对,你就事论事,有一说一,不要妄加揣测,更不要替人遮掩。”
“咱们董家,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