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在宫中,是大王的婉夫人,这是恩宠,但咱们却也得更加小心,不能让人抓住半点把柄,让你妹妹在宫中难做。”
董光第重重点头:
“儿子明白。”
三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便各自上马,分头离去。
……
董光第回到家后,到了书房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必要和父亲深谈一下。
刚刚罗叔在,他估计父亲很多话只是安慰的话,情况可能比想象还要严重。
因为这件事多半也要牵连到自己的。
尤其是父亲刚刚说军粮问题的时候,他就心里一咯噔。
董光第在度支系统已经有八年了,筹措军粮也有三四回了,对于上面的勾当,是一清二楚。
就拿这一次南征的时候,他们度支是怎么筹粮的呢?
在军院确定好三路大军的编制后,他们度支要写拿到兵员册子和用兵方略。
当时军院递来的册子上写得明白,马步兵、水军、船上力手加上随军民夫、转运丁壮,差不多是十万三千人,而驮马、战马、骡驴总计近两万头。
当时军院预估从誓师到平定苏常,需四到六个月。
但度支不能只按四个月算,得按六个月,甚至八个月准备,因为战事一旦胶着,谁也说不好。
而且,必须留出至少三成的备用粮,以防不测,这叫存余备荒。
然后就是按标准口粮算账。
保义军沿用的是唐制,只是一些细节稍加改良。
保义军一线步骑武士,日给米二升,盐菜钱另计,月耗约六斗,年七石二斗。
辅兵、民夫视劳役轻重,日给米一升半或二升,这样月耗米四斗五升至六斗。
而马匹也分战马、役马、骡驴。
其中战马日耗豆、粟精料三升,草十五斤役马、骡驴日耗料一至二升,草十斤,这还没算马盐、马药。
所以十万张嘴,打半年,光是人吃马嚼的米粮豆料,就需要差不多百万石。
再加上过程中三成备用及转运损耗,非在开战前准备一百五十万石不可济事。
保义军军制规定的很清楚,那就是大军出动,粮草先行,而粮草来源,必须先动官仓,不得已才去市面上大规模和籴。
这是为了稳定市场,也为了显示吴藩的储备能力。
所以度支编制好数字后,就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发公文给两淮十一个州,紧急调阅各地正仓、义仓、常平仓的现存粮册。
当时根据册子,从芍陂调了六十万石,其余各州又各自调运五万石,短时间内就筹集了一百一十万石军粮。
然后就是设置粮站、安排转运路线,统一调配,将散布在各仓的粮食通过水运,辅以车马陆运,运输到各前线粮站。
其中每一段路由谁负责押运,损耗标准是多少,交接文书如何填写,都要预先规划。
这一百一十万石军粮看着基本解决了军粮的大头,但董光第和所有老度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数字听着不少,实际上问题一大堆。
因为粮食不是账面,有地方是陈粮,有的甚至可能都霉了,这些都需要筛检。
而一些地方的仓库账实不符,能提出账面上的七成就算不错了。
更关键的是,一百一十万石也只是个保底,一旦战事迁延,或者进展不顺,这数字就不够了,所以要立刻着手准备。
怎么准备?还是得靠和籴,也就是去市面上买。
董光第为何在父亲说和籴军粮的猫腻时不说话?
因为这个环节是度支官真正显示本事,也是最容易捞油水的地方。
杜琮当时坐镇扬州总筹,下面具体办事的,就是董光第这些干吏。
董光第当时就是去江州地方上和籴的。
去外藩和籴军粮也是此时藩镇的共识了,毕竟在本地大规模买粮,会推高本地粮价,引起民怨。
而且粮商晓得你这边用大兵,马上就能把粮价涨起来。
对于这种,你除非杀头,不然是解决不了的。
但一直杀头,也不是个办法。
所以一般各藩的度支都会在其他藩镇都设置邸店,专门在某些藩丰收、粮多、价相对低的地方收粮。
而保义军因为将生意做得通江达海,又比寻常藩镇更得便利。
光大商行现在都把邸店开到日本了,更别说沿江的核心区了。
其中,江州因为有鄱阳湖,环湖一带土地肥沃,向来是粮食重要产区,且就靠近长江,粮食可以顺流直下,所以保义军自然早就在江州设置了相应的邸店,
此外,江州就在保义军安庆对面,几乎就在眼皮底下,各方面都吃得住。
董光第去江州和籴自然一点难度没有,纯添功劳。
当然这种好事也就轮得到董光第了,毕竟谁让你没个好妹妹呢?
到地方后,董光第唯一要做的就是定价,就是按什么价格来收粮。
这是最微妙的一环。
定价太高,国库吃亏,也容易引来投机商囤积居奇;定价太低,粮农和粮商不愿卖,收不上粮耽误军机。
当时度支司给出的指导原则是,依市价稍增,以诱粮源。
可这个稍增是多少?市价又是多少?这里面操作空间就大了。
不说别人了,就董光第自己,当时九江的米价大约在每石七百五十文到八百文之间波动。
而他们对外公布的和籴价是八百二十文到八百五十文,的确只是稍微增价了。
但具体执行时,董光第手下有的是厉害人物。
董光第是空降过来的,但设置在江州的光大商行的吏员,却是扎根许久,有的甚至就是江州地方的土豪。
这些人事先就和当地大户、粮行通气,实际上成交价只有八百文,甚至更低而那多出来的二三十文差价,就以各种名目流入保义军江州邸店的口袋。
所以董光第来后,没多久就将要收的粮食给收齐了,然后地方邸店的孔目就送了一万贯的光大钱行的茶钞。
董光第家是大土豪,自然是看不上这点钱的。
但他也当了七八年度支官了,晓得他不拿,下面的人怎么拿?
下面的人不拿,这事怎么办得下去?
于是,董光第收下了这一万贯,但是他却亲自盯了这批粮食。
因为他晓得,一些比较心黑的,不是只挣什么差价,而是直接在计量器具上做手脚。
大斗进,小斗出,账面上是按高价收了足额粮食,实际入库却打了折扣。
又或者用劣粮充好粮,总之只要能挣钱,这些人什么都敢做。
董光第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大体上能把粮食收上来,运到前线,不耽误打仗,他也只能对一些惯例睁只眼闭只眼了。
其实最上头的杜琮使君对此难道不清楚吗?只是觉得不过分,通常不会深究。
其实也没时间追究。
当时度支上下为了南征之事,简直忙得起飞。
因为买到粮食只是第一步,更大的考验在转运和储存。
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如此庞大的数量从四面八方通过河船、江船运到庐州、和州、扬子戍这些粮站。
再通过小船、车辆运到三路大军的各个军营寨堡。
打过江之后,军中度支又要将江北粮站的粮食转运到润州、宣州、池州,这个过程中,损耗惊人。
比如漕船可能遇风浪倾覆,车马可能遇雨淋霉变,民夫可能偷盗,仓鼠雀鸟更是防不胜防。
当时度支算的损耗标准是百里损耗一成,长途转运,损耗两三成是常事。
所以实际采购和调拨时,度支又必须多备损耗粮,这在账目上很清楚,但实际上谁晓得损耗哪里去了。
整个南征期间,董光第作为度支司干吏,深度参与了整个后勤事务。
所以董光第很清楚,军粮从计算、调拨、采购、转运到最终进入兵卒口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大把大把捞钱。
这能避免吗?
董光第很负责地讲,避免不了!
毕竟报告上来翻了船,你去查了后,人家真就船翻了,至于船里是沙子还是大米,你难道去打捞?
还有,一些情况也是真的,你要是上纲上线,反而是要把办事的人往死里逼!
正因为真的事和猫腻的事混在一起,这才成了潜规则。
本来董光第也是一直这么想的,司里的那些老度支也是这样说的。
可当他晓得新上任的吴玄章就是要查这些黑账,董光第还是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冒汗。
他参与其中,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隐约有感觉,有些事他可能也被蒙在鼓里。
如今吴玄章要彻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又想了一遍,董光第决定还是要和父亲开诚布公谈一下。
父亲说的对,不能让妹妹在宫里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