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董公素心中苦笑,我也还想知道是咋了!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老罗,南诏之行可还顺利?如今我保义军据有东南,对南诏物产需求日增,那边情形如何?”
罗元宝愣了一下,见董公素岔开话题,只得按下疑惑,简略回道:
“还算顺利。南诏王隆舜闻大王受封吴王,据有江淮,甚是恭贺,托下官带回贺仪一份,颇为丰厚。”
“其境内诸部,对咱们的丝绸、瓷器、铁器需求极大,尤其是小光山,价比黄金。”
“只是咱们过去一直走交织那路,其他地方道路险远,转运不易,若能打通自黔中经播州的道路,咱们贸易量还能翻一倍!”
董公素点点头:
“此事关系重大,罗使君辛苦了。今日朝会,或可禀明大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自言自语,又似提醒:
“总之,在外为本分,在内亦为本分。干得好坏,大王……都看在眼里的。”
罗元宝闻言,若有所思,不再多问。
之后,几人并辔而行,一路沉默,直到吴王宫前。
……
至王宫外,天色依旧漆黑如墨,星斗稀疏。
宫门前广场已聚集了不少文武官员,依品级高低,文左武右,在掖门外排成长列。
人人身着吴藩朝服,手持笏板,腰悬名牌,在凛冽寒风中肃立等待,无人敢大声喧哗,只闻压抑的咳嗽声和踩脚取暖的窸窣声。
纠仪的监察们如同鹰隼,在队列间逡巡,目光锐利,任何交头接耳、仪容不整者,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吴藩虽然还是藩镇,但实际上已同藩国一般,各项礼制都在向一个成熟的国家政体靠拢。
董公素父子与罗元宝按文官序列站定。
寒气侵骨,董公素肥胖的身躯微微发抖,心中却比身体更冷。
他偷眼望去,只见队伍前面的新任度支使吴玄章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睡着了一样。
而原度支使杜琮……今日并未出现在朝班中。
按道理,他就算去扬州赴任也不会这么快的。
等待漫长而煎熬。
直到五更鼓响,沉沉宫门在铰链声中缓缓洞开。
文官由左掖门,武官由右掖门,鱼贯而入。
过金水桥,至谨身殿前丹墀下,再次按班序站定,等待最后的传召。
在这里,已经能看到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崭新的梁柱和尚未完全彩绘的藻井,甚至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木漆和石灰的味道。
没一会,几个嗓门大的女官穿着吴藩式的女官袍,立于阶上大喊。
“大王升殿……”
声音只能传到十步,尔后由批甲执槊的背嵬们大声传唱。
雄壮的声音瞬间穿透了腊月的寒气。
片刻,殿内钟鼓齐鸣,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躬身垂首,屏息凝神,按照序列纷纷上了台阶,在殿前换好鞋子后,这才入殿站定。
赵怀安没让这些文武等多久,就从殿后屏风转出,登上王榻。
他今日头戴远游冠,身着绛纱袍,腰系金玉带,虽非最隆重的衮冕,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赵怀安刚坐,在场文武就齐刷刷下拜,对赵怀安恭唱:
“臣等叩见大王,大王千岁!”
“都起来吧!”
赵怀安声音平和,丝毫不像刚处理了一件重大人事变动,只是抬手示意大伙起来。
“谢大王!
众人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各自忐忑。
……
赵怀安开会一直是非常高效的。
他开门见山,对众人道:
“年关将至,今日大朝,议三事。其一,本年诸司政务、军务之总结。吴玄章。”
新任度支使吴玄章应声出班,行至御前丹墀下,躬身奏道:
“臣吴玄章,谨代表度支、转运、审计三司,禀奏大王及诸公。”
“光启三年,我吴藩辖下淮南、宣歙、润常苏湖等州,夏秋两税及盐茶榷税、市舶抽分,再加上缴获的江东七州的府库,共计入库钱三百二十七万贯,粮二百八十五万石,绢帛四十一万匹,另有金、银、铜、锡及海外奇珍折价约五十万贯。”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支出亦巨。其中,后续南征苏常、宣歙之军费、赏赐、抚恤,及战后安置、赏功,计耗钱六十万贯,粮一百二十万石。”
“金陵王宫及官署营建、道路桥梁修缮、各地水利兴修,计耗钱粮各约四十万贯、三十万石。”
“官吏俸禄、军士粮饷日常开支,亦是不菲。”
“至腊月中,本年结余二百二十七万贯,粮一百一十万石,绢帛二十万匹。”
“这里面主要还是靠新占的七州库藏撑着。”
赵怀安静静听完,未予置评,只道:
“左丞王铎。”
政事堂左丞王铎出班,禀报政院一年来在吏治、新政、教化、工程等方面的政绩与问题。
其中,王铎重点提及了新附州县的安抚、田亩清查、流民安置、劝课农桑等事项。
因为书吏有限,这半年主要清查的都是润州、常州、苏州的田亩。
因为本地大户都被赎买了土地迁到了金陵,再加上刚大兵扫了一遍,这番清丈是顺顺利利,波澜不惊。
但王铎也强调,宣歙地区就有点困难,尤其是歙州地区,几乎都被群山包围,地方民难治,土地又大量藏于山谷,清丈工作必然困难。
不过,王铎也保证,说目前江东七州的局面还是比较稳定的。
但整顿吏治、迁移各地豪强仍是明年重点。
……
接着,军院右丞张龟年出班,汇报军务。
张龟年重点总结了今年南征各战役得失,各军功过赏罚情况,现有兵力部署,以及军械打造、屯田练兵等事宜。
他特别提到,经过连续作战,各军尤其是参与南征的主力部队需要休整补充,新附的浙西、宣歙兵员需要时间整编消化,建议明年上半年仍不适合兴大兵,还是以整军经武、巩固防务为主。
军政两院三司的三巨头汇报后,在场诸文武很快就在脑海里勾勒出了这一年的得失。
这种大朝汇报,尤其是年底的总结报告,可以让在场这些吴藩核心的军、政官员都能有一个大局意识。
不过在场的人却听出了,那就是三司的吴玄章汇报本年军队花费的时候,只报了拿下润州后的后半段战事的花费,而对于从年初到年中的整个南下战役的巨大花费却只字未提。
再联想最近一些小道消息。
不要小瞧小道消息,有时候,官场上,这种小道消息才真着呢!
说当时打丹徒的时候,三司的那些人联合起来说南征花销巨大,反对大王减免润州税赋。
然后三司的审计司司长杜宗器就开始查南征的账目,最后就是之前的度支杜琮就被外放了。
而且官面原因就是监察不力。
这说明,这一次查账是真的查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