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腊月二十五,距离年关仅剩五日,亦是吴藩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天色未明,四更刚过,金陵城尚沉浸在冬夜的寒寂,董公素府邸已亮起灯火。
董公素与儿子董光第几乎一夜未眠,昨日度支使杜琮被闪电般罢黜、吴玄章接任的消息震得他们不轻。
父子二人心中俱是忐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如何演变,更不知自己是否已被卷入其中。
“更衣,上朝。”
董公素声音有些沙哑,在婢女的服侍下,仔细穿戴好吴藩自己制作的朝袍、进贤冠,检查了象牙笏板与出入王宫的铜制腰牌。
董光第作为度支司郎中,亦着吴藩式青袍,佩银鱼袋,神情凝重。
府门外,两匹健骡已备好。
父子二人翻身上骡,在数名仆从提灯引路下,融入漆黑的街道。
寒风刺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
街道两旁,新建的邸店商铺门板紧闭,但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仍能看到满地散落的木料、砖石、泥灰,以及尚未清理的土堆。
从六月开始,一直到现在,金陵就是处大工地,现在天早,那些个招标来的力社都还起来开工,所以此时的金陵才稍有安静。
这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金陵城,和长安的坊市分离的城市布局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拿董公素他们周围的这些临街邸店,就是新金陵的特色,完全打破了坊市的功能分区,将居住区和商业区融合。
这种变革甚至比扬州还要激进,完全是放弃了坊的结构,也意味着城市治理的逻辑发生彻底变化。
赵怀安在规划金陵的时候,脑子里参照的是后世的一些生活场景。
他以前去长安的时候,就发现长安虽然大,但实际上也就只有大了,却并不是一个城市,而是由无数坞璧组成的坊,无数坊组成了一个城市。
这种以高大坊墙,严格约束流动,隔离内外的城市布局,实际上只能为军事管理服务,却不适合商业活动。
而赵怀安对金陵的定位,就是要打造成大唐,也是天下最繁华的商业都邑,而商民混居、街市一体的城市格局才能符合他的要求。
当然,当初如此布局的时候,如严珣等在长安有多年生活的幕僚大臣,实际上是劝说过赵怀安的。
因为旧有的坊市结构本身也便于乱世进行网格化管控,封锁某一区域。
但赵怀安却觉得,其他地方可以,但金陵却不是这样。
金陵作为吴藩的藩治所在,实际上是以山河为阻,以布置在各军区的五五军都督作为干城的,金陵实际上是没有那么强的网格化管理需要的。
而且,赵怀安本来也认为,真正的长治久安,不应建立在将百姓关起来,而应依赖于有效的基层治理。
将城市切割成一个个封闭的坊,看似安全,实则一旦某坊生乱,极易让乱党据坊而守,影响平乱。
而开放式的街巷布局,配合巡街金吾、各街道上的保甲,反而更能实现快速反应和全局掌控。
所以在赵怀安看来,坊的结构在防卫安全上的作用也就是那样。
可一旦打破坊,那对经济与民生的驱动作用是巨大的。
保义军据有东南,坐拥长江水道与运河之利,本就是天下财货汇聚之地。
传统的两市制度,将商业活动局限在特定区域、特定时间,严重限制了交易规模和效率。
外地商旅货物进城后,需先寻邸店存货,再于规定时间入市交易,手续繁琐,成本高昂。
而打破坊市后,临街可设店,巷陌可开铺,邸店、仓库、工坊、商铺与民宅交错分布,形成连绵不绝的商业街区。
白日车水马龙,夜间亦可有一定程度的夜市,极大便利了商贸流通,刺激了手工业、服务业发展。
如此,就更能吸引更多商贾、工匠、百姓汇聚,让金陵更加繁华。
而如此繁华的商贸活动,也能让保义军在金陵城就能抽取大量税收。
更不用说,这样也方便了百姓生活。
毕竟平日什么柴米油盐、针头线脑,出门即可购得,无需远赴两市。
当然,还有一个顺带的好处,那就是这样建设快。
金陵是在原有城池基础上大规模扩建新建,时间紧,任务重,资源有限。
若按传统坊市布局,需要修建大量高大坊墙、坊门,耗费巨量人力物力。
而采用街巷式布局,只需规划好主干道、次干道和排水防火系统,其余地块可较为灵活地划分给官署、军营、寺观、民宅、商铺,由各力社分区承建,效率更高,成本更低。
这本身也符合赵怀安先军原则,那就是先集中资源优先用于宫城、官署、军营、主要道路和防御设施,民用建筑则鼓励民间的力社和富户参与,霸府只需把控规划和基本质量。
所以,尽管才过去不到六个月,此时的金陵实际上依旧能窥见未来雏形了。
粗估就有大街数十条,小街数百条,核心的是三条东西大道,三条南北大道,都是联通各个城区的。
虽然金陵没有坊,但却也按照功能划分了大概四个区。
东部就是王城区,基本都是吴王宫和霸府两院三司的各级衙署。
这些衙署都是设在高门大院里,没有民居,也没有邸店。
而城中部是以前的旧城区,这里也是核心市肆与居民区,保义军衙内十二卫,四万八千武士们的家眷都安在这一片。
然后在城西北区,基本都是城防与仓储区,十二卫驻军的营房、仓库、马厩全集中在这一片。
这里也濒临长江,设龙江关、浦口渡,和外面的水军大营连成一片。
而在城南则是秦淮河两岸,那里也是水陆码头与市井最集中的地方。
作为河运枢纽,这里是东南物资最集中的地区。
后面还会有大批东南、两淮的豪族迁移入城,他们将会和金陵本地土著、衙内军家眷、各衙署官吏、各殿学士直属学院的学生,还有各地的商人,一起居住在这座新金陵。
不过现在大体建好的也就是保义军官方的,还有基础设施,至于街区内部,霸府已经统一划定了宅基地范围,允许百姓在符合规制的前提下,自行或通过力社建造住宅、商铺、作坊。
至于临街的一面,尤其是一些主要道路两侧,霸府却是有严格要求的,就是必须开设邸店或用于商业用途。
而在董家父子去王城的路上,实际上已经有少数街区已经造好并营业了。
这会天还没亮,但这些临街邸店就有不少已经忙碌起来。
各种挂着绸缎、粮行、酒肆、药铺、铁匠铺、书肆的招牌幌子已然挂起,虽然还没开门营业,但已经能听到里面店家忙碌准备的声音,满满生活气息。
董家父子没吃早饭,所以在路上的一处胡饼铺子买了三张热羊肉胡饼,边骑着骡子,边吃胡饼。
很快,去往王宫的几条街道,已经能看到不少和董家父子一样的霸府官员。
他们都是来参加这年尾的最后一次朝会,手里要么吃着胡饼,要么吃着团子。
最后,马骡嘶鸣,都汇向那钟山之阳,那里正是吴王宫所在。
……
董家父子二人刚拐过一个岔口,迎面意外地遇上了两拨人。
一拨人是三个人,两个仆从牵着一匹大青骡,骡上坐着的,却是昨日新晋的度支使吴玄章。
他显然也看到了董家父子,微微颔首示意。
另一人则人多,有持棍的,有提灯的,有牵马的,马上坐着的是个体胖的,裹着个厚厚的裘氅,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此人正是刚从南诏返回的茶马使罗元宝。
“董公,光第兄,早。”
吴玄章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新官上任的志得意满,实在是谨慎。
“吴使君,恭喜履新。”
董公素在骡背上拱手,语气尽量自然。
尔后,吴玄章不疾不徐继续向前,而董公素和儿子董光第默契地放缓了速度,渐渐和吴玄章拉开了距离。
距离风暴中心太近,不是甚好事。
而那边,在见到老熟人董公素,罗元宝大喜,急切地驱骡靠近董公素,压低声音:
“老董,这到底怎么回事?杜使君怎么说免就免了?吴使君这……”
他瞥了一眼吴玄章,欲言又止。
罗元宝他久在外藩,对金陵近日风云骤变尚不明了,只觉气氛诡异,但他不傻,晓得这里面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