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取常熟,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想让我李志开城投降,屈膝事贼,除非日从西出,江河倒流!”
言罢,李志竟猛地从身边一名不知所措的士卒手中夺过一张弓,又抽出一支箭,搭箭引弦,缓缓拉开弓,箭头颤巍巍地对准了城下的赵怀安!
到底是文官出身,气力不济,这拉弓就废了大劲,不过这份决绝姿态,倒是表明了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态度。
可他这边一举弓,下面孙泰、赵六、豆胖子同时低吼:
“保护大王!”
十余面盾牌瞬间举起,挡在赵怀安面前,一众扈从们刀剑出鞘,气氛骤然紧张到极点。
赵怀安却依旧端坐马上,甚至连眼神都未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头那个引弓欲射的青色身影,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只是一眼,他就看出这弓不是这李志可以拉开的。
就算拉开,也无关紧要。
果然,几息之后,李志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终究无力维持,弓弦缓缓松弛。
他颓然放下弓箭,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赵怀安,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的悲凉。
到底是,手无缚鸡之力,无力挽狂澜之能。
赵怀安挥了挥手,对旁边的赵六、豆胖子喊道:
“退下吧!”
赵六等人持着盾,护持在赵怀安身边,怒目城上。
赵怀安就这样,在众多武士簇拥下,踞马高声回应刚刚李志的言论:
“李县令,你问我明日是否要取两浙,后日是否要取福建、江西。”
“那我便告诉你,若两浙、福建、江西之地,仍如苏常此前一般,主政者昏聩暴虐,不能保境安民,致使百姓流离,盗匪横行,道路断绝,士民怨望……”
“那我赵怀安,身为天子亲授之吴王,持节都督淮南、江南西道诸军事,便有责任,也有权力,提王师以靖地方,还百姓以太平!”
他微微前倾,举着马鞭,摇指城头:
“这话就是我赵大说的!”
“天子授我王爵,赐我节钺,非为荣宠一身,乃为托付一方!“
“托付的是淮南、江南西道的安宁,托付的是这东南半壁的民生!”
“若我只晓得安润州,坐视邻州糜烂,百姓倒悬,那才是辜负圣恩,有负天命!”
“周宝年老昏聩,治下润州尚且不稳,何谈庇护苏常?”
“刘汉宏暴虐贪婪,浙东民怨沸腾。董昌虽据杭州,却与刘汉宏攻伐不休,徒耗民力。”
“此等情势,朝廷可能管?长安可能救?既不能管,不能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鱼米之乡、财赋重地,沦为人间地狱?”
“我保义军南下,非为开疆拓土之私欲,实为履行王命、靖安地方之公心!”
“苏常士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便是明证!”
“今日之常熟,若能顺应大势,开城归附,则兵戈立止,生灵免遭涂炭,李县令你依旧是朝廷命官,常熟百姓依旧是大唐子民,一切如常,唯治政清明、民生安定更胜往昔!”
“若执意抗拒,以满城百姓身家性命,殉你一己之忠名,使常熟化为焦土,此非忠君,实为害民!非爱唐,实为毁唐!”
“李县令,你是要做保全一城、顺应时势的智者,还是要做徒逞意气、陷民于死的罪人?”
“恐怕大贼非是我赵大,而是你这位宗亲吧!”
说完,赵怀安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淡淡道:
“回营。”
马蹄嘚嘚,在凝重的气氛中,一行人返回大营。
身后,常熟城头,李志气得浑身发抖,大吼大叫:
“奸贼!”
“奸贼!”
“休要得意!我唐也有忠士!”
……
回到中军大帐,已经得知城下情况的众将,脸上杀气四溢。
李志的当众辱骂和引弓相对,无疑是对吴王权威的极大挑衅,所以在场大将纷纷出列:
“大王,李志冥顽不灵,猖狂悖逆,竟敢以箭指王!常熟必须速下,此獠必须严惩!”
赵六也难得开口,骂道:
“围城月余,已是仁至义尽。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当以雷霆手段破之!”
“非砍了李志狗头不可!”
一时间,诸将附和,请战之声不绝。
郭琪虽未激烈表态,但目光也看向赵怀安,等待最终决断。
赵怀安坐回主位,手指轻轻揉着眉心,似在思索。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只等他开口。
“李志必须拿下,常熟必须速克。”
“东南全局已定,不能因常熟一隅拖延,影响来年部署。”
“然其宗室身份特殊,强攻时需尽量约束将士,破城之后,务必生擒李志,不得伤害他,更不得辱及家眷。”
“此人,我另有用处。”
说完,赵怀安看向郭琪:
“攻城准备如何?可有难点?”
郭琪回道:
“常熟城墙坚固,护城河宽深,强攻硬攀,伤亡必大。”
“我军云梯、冲车等器械充足,但守军滚木礌石、热油准备亦不少。若要减少伤亡,加快破城,或需特殊手段。”
这个时候,早就有不满的胡弘略忽然出列,抱拳:
“大王,末将有一言,不吐不快!”
赵怀安看到是胡弘略,笑道:
“老胡,有什么就说什么,还不吐不快,文酸!说来!”
胡弘略看了一眼郭琪,然后提高声量:
“大王,兵者,死生之地!”
“为了胜利,再什么样的手段都要用,更何况是怕下面伤亡?人家什么手段都用了,而咱们还要束手束脚?”
“是,咱们是王师!但再王师,也是要打仗的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如果什么都想着不死人,少死人,这仗我不晓得该怎么打!”
说完,胡弘略见大王不说话,心头也怯,转口又说了句:
“当然,也是末将脑子笨,打不了漂亮仗。”
赵怀安抬眼看了下胡弘略,又看了下已经脸色铁青的郭琪,忽然指着胡弘略,大骂:
“混账东西!”
这一句话,帐中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而那胡弘略更是吓得直接噗通跪地,还没来得及喊请罪,赵怀安已经霍然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
“胡弘略,你脑子是真笨,还是心眼太多?”
“兵者死生之地?”
“这话轮得到你在这里掉书袋教训我?我赵大难道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你口口声声,怕下面伤亡,打仗束手束脚,句句都冲着郭经略使去!”
“怎么,是觉得他围城月余,太过谨慎,耽误了你胡大将军立功?还是觉得我这个大王亲临,还要瞻前顾后,让你这猛将憋屈了?”
胡弘略已经吓得一句话都开不了,整个人都在抖。
可赵怀安还不停,声音还猛然拔高:
“我告诉你,胡弘略!”
“打仗要死人,我比谁都清楚!但为将者,要懂得为什么死人,死得值不值!”
“为了逞一时之勇,图一时之快,让弟兄们白白送命,那叫蠢!”
“当然,也可能不是蠢。”
“毕竟我保义军多厉害啊!大兵一出,胜利不就来了?反正有下面人血战给自己染官帽子,还废那个脑子去想怎么减少伤亡?”
“少死些人,军功也不会多!”
“甚至,心里还在想郭都督这样的人,就是个婆婆!”
“可我和你们说,当年郭都督在汉源战场杀伐决断时,你胡弘略还是一个大头兵!”
“你家右都督选择围而不攻,施压分化,正是老成谋国之举!”
“你胡弘略倒好,跳出来指手画脚,显得你能耐?显得你懂打仗?”
“我看你是心思歪了,只顾着自己那点战功,忘了咱们保义军立军的根本!”
胡弘略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一直磕头:
“是末将愚钝,绝没有要拿兄弟们血汗来换军功,末将绝不敢有此心啊!大王!”
赵怀安冷哼一声,没有回胡弘略,而是对郭琪道:
“郭经略,一会你留一下,再给我说说攻城的事,被这个蠢东西打断了汇报,现在没心情听了。”
郭琪点头,唱喏,心中再次温暖,晓得这是大王无条件支持自己!
得明主信之,是我辈武人天大的福气啊!
但同时,他也带着紧迫感,因为这件事的本质,就是军中悍将太多了,而自己没有过硬的军功来威服诸将,所以才有这般质疑。
然后,赵怀安这才看向跪在地上发抖的胡弘略:
“胡弘略,既然你觉得憋屈,一会就带本部人马,去督造器械!”
“有劲头,那就用上!”
胡弘略还在磕头,大喊:
“谢大王!谢大王!末将一定好生督造,不会让大王再气到!”
“末将万死,只请大王不要再怒了伤了身,末将真的晓得错了!”
听到这话,赵怀安脸色稍霁,这才哼了下:
“行了,滚起来!把你那点心思都给我用到正道上!”
“修好器械,你就上前线去先登!”
“我看你是上面呆久了,不晓得一线兄弟们的苦!忘记了,他们身后的家人,想看到回去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份抚恤!”
“喏!”
胡弘略连忙起身,再不敢多言。
经此一事,帐中再无杂音,准备全力准备攻克常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