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陆续退走,帐内只留下赵怀安和郭琪。
给郭琪斟了一碗茶后,赵怀安沉吟了下,说道:
“老郭,带兵不易,带将更不易,你自领苏常经略使、独当一面以来,统辖诸军,麾下骄兵悍将云集,有何感受?不妨说说。”
郭琪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知道这是大王在考较,也是在点拨。
他思索片刻,坦诚道:
“回大王,末将感受颇深,一言以蔽之。”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哦?细说。”
“只末将麾下诸将,如孟楷、韦金刚、胡弘略、刘康乂、贾公武等,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悍将,勇猛善战,功勋卓著。此乃大王之福,亦是我军之利。”
郭琪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
“然,悍将多骄,功高易矜。他们习惯于战场上的直来直去,以斩将夺旗、破阵杀敌为能事,想的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对于围城、施压、分化、攻心等需要耐心和策略的事情,往往缺乏理解,甚至视为怯懦、迁延。
“今日胡弘略之言,虽有其个人浮躁争功之嫌,却也代表了一部分将领的普遍心态。”
他抬头看向赵怀安:
“他们并非不忠,也非不明大体,只是……还没随着局势变化而改变。”
“过去我们起于淮西,转战南北,多是以弱击强,以快打慢,靠的就是一股血勇和决断。”
“如今我军势大,坐拥东南十八州,在南方早就是一家独大。”
“按道理,这种情况下,这仗是非常好打的,只要发兵前去,攻城拔寨,南方很快就能尽入我手。”
说到这里,郭琪忽然沉默了会,对赵怀安道:
“大王,有一些也是末将自己猜的,不晓得对不对,也和大王絮叨絮叨。”
赵怀安摆手,笑道:
“好,我就喜欢和兄弟们絮叨絮叨。”
于是郭琪鼓起勇气,说道:
“我观大王方略,猜测是否打完常熟后,将休兵不战?”
赵怀安没有虚应,很是坦诚:
“嗯,老郭你看出来了。”
“没错,我是有打算暂且休兵。”
“这里面的原因也不复杂,就是我军自本年正月发兵南下,到现在已经用兵九个月,虽然从六月以后,都是你在苏常用兵,但再加上高仁厚攻克宣城一战,加起来也是两万多兵马的庞大战事了。”
“而维持这么久的战事,我保义军钱粮消耗的确是非常夸张的。这个具体的数字不好和你说,但基本是把我们保义军老底用得一半了!”
郭琪听了这话,暗暗咋舌。
要晓得保义军自长安回来后,尤其是攻略扬州后,就不晓得缺钱是什么滋味!
现在打个镇海、宣歙,把老底用了一半,这是真可怕!
那边,赵怀安继续道:
“当然,也不止这一个原因,而是效用比。”
赵怀安也没解释什么是效用比,而是继续说道:
“南方尽管自东吴和东晋、南朝的开发,但户口和北方相比依旧是少的。”
“你看,就拿我们已经占据的宣歙、润常地区,地盘一次性扩大了七个州,但真正能提供稳定兵源、粮赋的精华地带,其实还是沿江、沿运河的平原州县。”
“这还是素来富庶、人口稠密的三吴地区。”
“你在往南看,浙东七州山多地少,福建八州更是僻远,江西诸州虽潜力较大,但同样地广人稀,且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所以我们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我们把南方地区当成了十,在拿下江东地区后,我们实际上已经占据了南方的八成。”
“剩下的地区,地盘看着大,但却只有二。”
“而如果我们后面继续向南,当然还能赢,可每取一地,需要投入的兵力、消耗的钱粮、付出的伤亡,都会成倍增加。”
“而我们得到的回报呢?却少之又少。”
“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地盘,我们要维持住,就需要不断扩兵,可这样又会对财政有巨大负担,可兵力扩大后,却又是将这些分摊到各地,力量又分散了!”
“所以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吧!”
郭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王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尽取南方膏腴之地,周围又是弱藩,我们可以好好消化已得!再从容收拾其他藩镇。”
赵怀安给郭琪竖了一个大拇哥,表达称赞。
他为何会提拔郭琪作为五军都督之一,就是因为众多核心老兄弟,实际上都是以前唐军诸藩的低级武士,只有郭琪以前在西川系统中做过大将,是有政治意识的。
打仗,你冲锋陷阵可以成为猛将,可你要成为大将,没有这个大局感知的意识,那就是拿大军开玩笑。
所以赵怀安就说道:
“我们现在就是将拳头收回来,把吃下的好好消化,成为我们保义军的基本盘,等下次打出去,那将更有力!”
说到这里,赵怀安也说发了性子,便和郭琪说得更多些了。
有时候,这种方式能增加信任,但更多的原因,还是今日郭琪的表现让赵怀安愿意多说。
“等常熟一下,苏常全境即告平定,接下来,我要做几件事。”
“这首个就是全面清丈苏、常、湖、宣、歙等新占州县的田亩,核定户口,建立鱼鳞图册和黄册,把税基牢牢抓在手里。”
“这里面还有对淮南的几个州,也要深抓!”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要做的,但和老郭你有关系的,就是后面的整军。”
郭琪连忙恭听。
“这一次我们拿下江东后,大军将做一次大整编,汰弱留强,将新附的浙西军、宣歙军精锐吸收进来,补充到各军。”
“同时大力发展地方厢军,建立稳固的地方守备体系,减轻衙军的守备压力,让他们能专心作为野战机动力量。”
“也就是说,后面将会设置几个大的战区,由各大区的都督分守,将牙军系统彻底从地方上剥离出来。”
“老郭,你这一次收得苏、常,也算有了功勋威望,所以后面肯定是要给你加加担子的。”
“你要有这个准备!”
郭琪毫不犹豫起身:
“必不辜负大王!”
看着充满自信的郭琪,赵怀安忽然笑了,接着拍着他的肩膀:
“天下崩乱至此,非一人一军能骤然平定。”
“所以急不得,也乱不得,一步一个脚印,先扎稳脚跟,再图进取。”
“现在形势在变,兄弟们的脑子也要跟上,不然就算我愿意等,我保义军这辆战车,也等不了!”
“来,说说,你怎么打这常熟!”
……
郭琪心中澎湃,但依旧努力压抑着,沉稳回道:
“大王,攻常熟首要在器械上精良!”
“当年我们随杨帅在西川,曾见军中工匠造过一种木驴,以厚木蒙皮,下安四轮,形如小屋,兵士藏于其内推至城下,可避箭石,用于掘城或掩护登城。”
“这种木驴笨重,行动迟缓,且怕火攻,所以缺陷不少!”
“但末将和军中匠人研究后,觉得是可以改进的。”
“末将此前在湖州,发现这里多竹,我们可以用粗毛竹编成厚重盾排,多层叠加,以牛皮或浸湿的厚毡蒙覆,轻便且防火性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