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九月十日,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杭州城内外,让刺史府内的董昌及其核心僚佐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恐慌。
湖州刺史杜孺休,举州投降了驻扎在苏州嘉兴的保义军大将郭琪!
湖州,北接苏州,南邻杭州,西倚天目山,东望太湖,乃是杭州北面最重要的屏障,亦是沟通浙西与太湖平原的咽喉要地。
杜孺休的投降,意味着杭州的北大门已然洞开,保义军的兵锋,自此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抵杭州城下,甚至威胁杭州西面的睦州、婺州。
更重要的是,杜孺休并非力战不支而降,而是在保义军尚未直接进攻湖州的情况下,主动举州归附!
这传递出的政治信号,远比军事上的威胁更为致命。
它表明,在保义军席卷江东的威势下,浙西地方势力的人心,已经开始动摇,甚至出现了主动投靠的倾向。
而这对于一个离心百年的藩镇时代,是极难想象的。
……
杭州刺史府,正堂之内,气氛凝重。
董昌高坐主位,这位以杭州八都兵起家、一度雄踞浙西的枭雄,此刻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往日那份因接连击败刘汉宏而滋生的骄矜与自信,已然被巨大的危机感所取代。
堂下,分坐着他的弟弟董真、心腹谋士吴处士、掌书记罗敷、大将徐绾、许再用、以及杭州八都中其他几位都将的代表。
钱镠此刻正率军围攻诸暨,并未在场,但他的缺席,反而让堂内某些微妙的心思更加凸显。
“杜孺休!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董真率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兄长待他不薄,昔日他能在湖州立足,全赖我杭州支持!如今保义军兵锋稍至,他便望风而降,简直猪狗不如!”
“当立刻发兵,讨伐湖州,擒杀此獠,以儆效尤!”
大将徐绾也起身附和:
“董二将军所言极是!湖州乃我杭州门户,岂能拱手让人?”
“末将愿领本部兵马,即刻北上,趁保义军在湖州立足未稳,夺回城池!”
“那郭琪虽勇,然其主力尚在苏州、常熟一带,湖州守军必不会多。”
“我军速战,或有胜算!”
主战的声音一时高涨。
许再用等将领也纷纷表态,要求出兵。
在他们看来,保义军固然强,可要是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那他们这些武人还有什么立身之本。
还有另外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也是道出藩镇难治的本质。
那就是如徐绾、许再用这些武人,他们的根基都在地方,而且可能多少代都传下来了。
这些人对什么董昌是没多少忠诚的,因为流水的藩帅、刺史,铁打的牙兵世家。
但这种中下层过分活力的社会构造是不容于大一统的。
任何统一东南的雄主,都会对这些盘踞地方的牙兵、武人进行打压。
而如果更本质一点,那就是这些人在新的吴藩是没有容身之地的。
人的地位从来不是因为其能力而起决定性作用,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你距离权力中心的距离。
在保义军中,从元从到淮西派、到忠武派,每个都有自己的圈子,他们也排斥别人进入到他们的圈子。
因为任何新人的加入,都会分薄他们的政治资源。
举个非常现实的吧,如霍存这些人,论真实的能力绝对在保义军中排在前列,可因为他是黄巢旧人出身,在保义军中是属于非常靠后的圈子,所以他的机会就少。
好干的,能立功的,都基本被前面圈子里的武人给瓜分了,只有玩命的,风险大的,才轮得到霍存这些人。
但你还别觉得这多不公,因为黄巢旧人还算是个圈子,所以还能有这种风险大的轮到你。
而大部分新人,甚至是圈外人,你连想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真实的政治。
而黄巢旧人如此,淮南武人就更差了,而等江东武人?那就更是连个沫子都没了!
当年东晋,吴地土豪武人就是政治生态中最低级的。
不要觉得此时的杭州武人们会没这种自觉,他们本身就是各自势力的核心,对于什么是中间、什么是边缘,他们当然太清楚了。
董昌还是个杭州刺史,那他们在场这些人都是个人物,可要是董昌投了,他成个闲人,他们这些占着位置的杭州武人就成了碍眼的,到时候免不得要被人家保义军给推到阵前垫刀口。
所以,你指望这些人因为保义军实力强就投?那属实不了解藩镇时代的底色。
就是那句话,你说我就八百?
八百就八百,八百也和你保义军玩命!
……
可如果说武人还是想事情比较直接,不服就干,那幕僚们却有不同的看法。
董昌的谋士吴处士却咳嗽了一声,待众人目光投来,才沉声道:
“二将军、老徐忠勇可嘉,然……此时出兵湖州,恐非上策。”
“吴先生何出此言?”
董真不满道。
吴处士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众人:
“那就是咱们惹不起保义军!”
一句话,在场武人齐齐变色。
可吴处士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刘汉宏什么成色?不过是草军末流,顶多在山南东道打过几次硬仗。”
“他兵马虽众,不过是扫丁为兵,昔日草军的做派,除了少数核心老军,余者多是乌合。”
“可保义军?你们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自人家来淮西后,所战多少?可败过一次?王仙芝来,死了,黄巢与他为敌,如今首级何在?就连沙陀军也要避其锋芒。”
“人家法令严明,甲兵精良,如今已尽取淮南、镇海、宣歙、其势如烈火燎原,锐不可当。”
“而郭琪,西川宿将,能征惯战,其部虽未必全军在湖州,然我军北上,需直面其兵锋,胜负难料。”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人全部沉默了。
可吴处士还在说:
“现在湖州已降,那杜孺休是杜牧的侄子,本就是世卿出身,彼辈本就和咱们不是一路人,如今我等北攻,彼等必拼死抵抗。”
“而保义军援兵可自苏州、嘉兴源源而至。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则师老兵疲,危矣。”
“但最紧要的一点,我军主力,目前大半在东线,由钱镠统领,正与刘汉宏残部争夺诸暨、乃至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