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浦阳江两岸的丘陵层林尽染。
诸暨城那夯土包砖的城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高大阴森,墙头上稀稀拉拉插着的“刘”字大旗和“义胜军”旗号,被雨水浸透,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城外西面,以钱镠的石镜都为核心的一万三千杭州八都兵,大营连绵数里,营寨严整,刁斗森严。
与数月前西陵江畔初战时的紧张不同,此刻营中弥漫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沉稳气息。
自去年七月夜袭西陵,大破刘汉宥、辛约两万军,焚其营垒,溺毙无数。
到十月分兵击破萧山、诸暨外围防线,阵斩义胜军猛将黄珪、何肃。
之后两方对峙许久,直到随着保义军攻略常、苏,刘汉宏坐不住了,亲率大军攻打杭州。
而一月前,钱镠再次奉命,夜袭再破刘汉宏大军,杀得刘汉宏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明州……
一连串的胜利,已让这支以乡勇团练为基干、由钱镠一手锤炼出来的八都兵,淬炼出了百战精锐的锋芒与自信。
此刻,钱镠的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着秋寒。
钱镠一身戎装,未戴兜鍪,面容线条极其硬朗。
而他正与麾下主要将领杜稜、成及、阮结、顾全武等人,商议后续兵略。
拿下眼前这座诸暨坚城,彻底扫清越州之地,为杭州的董昌赢得大后方。
现在保义军的兵锋已至苏州嘉兴一带,对于杭州、湖州的两方势力压力越来越大。
其实现在杭州内部的声音就非常多,有趁着保义军兵钝之时向浙西开拓,加强纵深。
有建议联合东南各州势力,共同对抗保义军的提议。
甚至还有向保义军求降,以换得杭州免于战火的提议。
这些声音的背后都有一批代表,董昌那边一直没有公开表达,所以各种言论都甚嚣尘上。
不过这些对于处在东线前线上的钱镠等人自然是杂音,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扫清越州之敌,而眼前的诸暨就是要啃的骨头。
……
大帐内,杭州诸将都在讨论。
“探马回报,刘汉宏逃到明州后,惊魂未定,忙于收拢败兵,加固城防,短期内无力再援诸暨。”
开口的是武安都都将杜稜,他在这段时间隶属于钱镠帐下,对其人的雄才大略深深敬服,所以早就有了依靠之心。
他接着对众人道:
“现在诸暨城内守将,乃刘贼麾下登高镇将王镇。”
“此人前番在西陵江干为先锋,被我军击溃后逃入此城,收拢残兵,连同原守军,约还有七八千人。”
“就是不晓得越州的粮食情况。”
听到这话,众人齐刷刷看向帐内的一名军将。
和在场粗豪武人不同,此人倒是儒雅翩翩,年纪三十许,是去年开始接替其父为临平镇将的曹圭。
他们临平曹家,世代将门,家学渊源,比在场的这些从土团起来的武人更有底蕴,所以在过去也一直兼了参赞的事。
见众将都望着自己,曹圭想了一下,回道:
“越州七县,素称鱼米之乡。然自刘汉宏据浙东以来,横征暴敛以养其军,又连年与吾杭州争战,去岁秋粮已耗去大半。”
“今岁春耕受战事影响,夏收平平。据某所知,刘贼为筹措此番攻杭大军粮秣,已强征越州诸县存粮,民间几近罄尽。”
“诸暨虽为要邑,仓廪或较他县稍丰,但王镇收拢败兵,骤增数千张口,其存粮……”
他顿了顿,估摸了下,说了个数字:
“至多支撑月余,已是极限。”
“且今秋阴雨连绵,晚稻收割、晾晒皆受影响,城中难以补充。”
帐内一时议论纷纷,最后还是成及嗓门大,声音盖过众人:
“这就好办了!”
“且王镇此人,勇则勇矣,然败军之将,士气已堕。”
“现在刘汉宏自顾不暇,诸暨已成孤城。”
“我军要是强攻,当然也能克!但我军连日征战,亦需休整,不如围城,待其粮尽,可省兵力。”
“都使,你觉得呢?”
这时众人都将目光放在钱镠身上。
钱镠目光微凝,沉默了下,还是决定开口:
“月余……若待其粮尽自溃,未免迁延时日。”
“现在北面局势,瞬息万变,恐怕明公是不会给咱们这么多时间的。”
于是,他抬眼看向顾全武:
“老顾,前次派去城中联络的细作,可有新消息?”
顾全武抱拳道:
“回都使,细作昨夜冒雨缒城而出,报称王镇虽表面镇定,日夜巡城,然其麾下将校已有怨言。”
“尤其原越州州兵与王镇自登高镇带来的旧部之间,嫌隙渐生。”
“州兵怨王镇战败累及诸暨被困,登高旧部则嫌州兵怯战、物资分配不公。且城中大户对王镇强征粮秣、闭城死守之举颇为不满,暗流涌动。”
成及闻言,浓眉一挑:
“哦?如此说来,这诸暨城并非铁板一块。”
“王镇外无援兵,内缺粮秣,军心不稳,士绅怨怼……或许一鼓可下。”
阮结性子较急,接口道:
“那还等什么?直接大军压上,打造器械,猛攻数日,不信这残兵败将能守住!”
杜稜却摇头:
“阮兄,强攻虽可速下,然我军亦必有折损。”
“如今局势,保义军虎视于北,董使君在杭州态度未明,各州心思浮动。我军精锐,乃立足之本,不可轻耗于坚城之下。”
“若能以威压、计谋迫降王镇,既可全取城池、收编部分降卒以壮实力,又能节省时间与兵力,应对北面或西面可能之变。”
钱镠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杜稜的看法。
他目光转向曹圭:
“曹君,依你之见,当如何?”
曹圭略一思索,道: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王镇如今困守孤城,所恃者,无非侥幸。”
“刘汉宏败走明州,音讯难通,所谓援兵已成画饼。”
“我可双管齐下,在外大军列阵,展示军威,打造攻城器械,做出即日猛攻之势,以慑其胆,破其侥幸。”
“在内,遣能言善辩之士密会王镇及其麾下动摇者,陈明利害。”
“刘汉宏大势已去,负隅顽抗,不过徒使全城军民殉葬。”
“若开城归顺,咱们可保其性命,甚至量才录用。”
“对其麾下士卒,愿留者整编,愿去者给资遣散。对城中士绅,承诺秋毫无犯,减免今岁税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
“其实诸暨城内,王镇这些人就是客军,他们就算想守,但城内大户就愿意吗?”
“如我们和这些城内大户联络上,封官许愿,日后越州也有他们一席之地!”
“他们如何能不动心?”
“而咱们可以把这个事再捅出去,那王镇晓得城内皆反,焉敢再守?”
“内外交困之下,王镇除非真想玉石俱焚,否则投降是其唯一生路。”
钱镠听罢,恍然:
“曹君说得是!”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帐帘一角,远望外面连绵的秋雨和远处朦胧的城墙轮廓:
“时间不等人。保义军不会一直停在苏州。”
“董使君在杭州的犹豫,也不会持续太久。”
“越州是江东膏腴之所,是我等抗衡保义军的底气之一。”
“不能速定越州,你我不日也将如刘汉宏一般,累累如丧家之犬!”
“杭州是我等的家乡,我们要为家乡的父老兄弟们,守住!”
“以赵怀安淮西人,如何会真把我杭州百姓当回事?”
“自己人才会爱自己人!”
说完,钱镠转身,对众人道:
“杜稜、成及,命你二人督率各营,即刻起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云梯、盾车、撞木,多多益善,列于城西显眼处。”
“每日派嗓门洪亮之卒,轮番至城下喊话,告知刘汉宏败逃明州、援军无望之实,动其军心。”
“阮结,带你本部兵马,多设旌旗,往来巡弋于城南、城北,做出围城之势,勿使城中窥得我军虚实。”
“顾全武,细作联络、城中内应之事,由你总责。”
“设法将我等招降之意,传递给王镇及城中关键人物。”
“曹圭,你协助顾将军,拟定招降具体条款,务求切实可行,能打动人。”
众将齐齐抱拳:
“末将领命!”
钱镠最后道:
“三日。我给王镇三日时间考虑。三日后若无降意,我便挥军攻城!届时,勿怪钱某刀下无情。诸暨,必须尽快易帜!”
命令既下,杭州军营顿时忙碌起来。
伐木叮咚,工匠呼喝,一具具粗糙却实用的攻城器械在雨中逐渐成型,于城西原野上排列开来,黑压压一片。
……
次日,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
诸暨城西的原野上,数千杭州兵推动着各式各样匆忙赶制出来的攻城器械,缓缓向城墙逼近。
这些器械确实简陋。
盾车就是前面一块厚木板,顶上搭个棚子,下面安几个木轮,有的铺了湿泥防火;云梯就是加长的竹木梯子,用绳索捆扎加固;撞木更是粗陋,选碗口粗的硬木,削尖一头,用绳索吊在木架上。
形制不一,却黑压压一片,带着一股粗野而压迫的气势。
在盾车和人群的侧后方,一群被征发来的附近乡民,缩着脖子,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阵势。
他们多是诸暨、萧山乃至更西面被抓来运送物资、挖掘壕沟的,此刻被驱赶着,也要参与这蚁附之举。
徐温就是其中一个。
他本是海州胊山人,随其母投靠诸暨城外枫桥镇的姑母家,前几日镇子被钱镠的游骑扫过,他和几十个乡人就被抓到了军前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