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灰头土脸,仰头望着前方那高大的城墙,喉咙发干。
身边的军汉用带着杭州口音的官话呵斥着:
“都喊起来!用力喊!吓死城里那些刘贼的狗腿子!”
周围数千人,包括许多杭州兵,一起扯开嗓子吼叫起来:
“降!降!降!”
“王镇速降!”
“钱都使免尔等死罪!”
声浪如同闷雷,滚滚扑向城墙,仿佛真要将城墙震塌。
徐温也跟着张嘴,却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他吓坏了。
半晌,吼叫声在军官的示意下渐渐停歇。
徐温正抬头去找附近的杭州兵,忽然听到旁边还有嚎叫,转头一看,是同镇被抓来的一个寡妇,姓孙,此刻满脸通红,眼神涣散,兀自对着城墙嘶喊,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恐惧都喊出来。
一个杭州军的队将大步走过去,骂了句“娘希匹,嚎丧啊!”,然后一刀鞘就将这村妇给打翻。
而那村妇就和癔症了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发空。
今年已有二十的徐温,胆气本来是不小的,但第一次被置于万人战场,人声鼎沸,再大的胆子也怂了,这会又见到这个神神叨叨的婆娘,直吓得头往后缩。
他悄悄移动着,躲到一辆盾车的侧面,隔开那寡妇的视线,靠在粗糙的木板上喘气。
城外的盾车排开不少,但样式五花八门,都是就近取材、匆匆制成。
他参与过镇上土围子的修补,知道那种一人多高的围子都不容易打了,更不用说是眼前的土城。
但眼前这钱镠的兵,连刘汉宏几万大军都打垮了,说不定真能一下打破这诸暨城?
几个骑马的杭州军将领,带着一个本地出身的文人,策马来到城楼下,对着城头喊话。
秋风呼啸,距离又远,徐温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他在诸暨也呆了好几年了,听得一些地方土话,所以隐约听到“董刺史”、“钱都使”、“开城”、“富贵”等字眼。
但可怜徐温一个流民穷汉,连这城到底是谁在守、具体会怎样,都懵懵懂懂。
他们这些被征发的乡民,行动受到严格限制。
吃喝拉撒都在划定的角落,不得随意走动,更不许交头接耳。
每天就是搬运木头、石块,或者像现在这样被拉来壮声势。
虽然身处诸暨附近,徐温的见闻却闭塞得很,甚至连他老家都换了主人都不晓得。
现在,他也只是在军中听了几耳朵,晓得现在是杭州人赢了,原先越州的刘汉宏跑了但具体到眼前这座城会怎样,他一无所知。
他只想快点结束,回枫桥镇去看看家里的老母和隔壁邻居孙老头的女儿,秋娘是否安在。
盾车阵前方,军官挥动旗帜。
徐温身边的军汉和民夫开始用力推动盾车,吱吱呀呀地向前挪动。
徐温也混在侧面,身体靠着盾车,假装用力,其实大半力气都用在查看情况上。
那孙寡妇不知何时又爬了起来,在另一侧低着头,脑袋晃动着,真的在拼命推车,嘴里还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徐温不敢多看,赶紧扭回头。
这时,中军方向传来一阵清脆的金钲声。
推动盾车的队伍缓缓停下。
徐温松开手,朝着城头张望,虽然离城墙还有一箭之地,但他心口怦怦直跳。
他下意识地往南边另一队盾车望去,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南边那群民夫里,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的邻居孙老汉。
而孙老汉也恰好望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徐温嘴巴张得老大,孙老汉也一脸惊愕。
他们都被抓来,却不知彼此就在附近!
“停了!盾车都停下!”
杭州队将的吼声在前面响起,徐温听到了,但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南边,直到队将走到跟前,用刀鞘不轻不重地捅了他一下:
“发什么呆!耳朵聋了?上头有令,盾车不用了,换空马车上前!城里要降了!”
徐温猛地回过神,连忙转向队将,结结巴巴地用土话问:
“军耶,城里降啦?那……格末要阿拉做啥啦?”
队将瞥了他一眼,语气稍缓:
“城里王镇答应献城,但要交割些粮秣军资。钱都使允了。现下要人手去清点接收。娘希匹,麻烦事。”
徐温偷眼再看南边,孙老头也被点出队伍,正朝这边张望。
徐温心一横,壮着胆子对队将说:
“军耶,阿拉……阿拉以前在镇上粮邸店帮过工,会看秤,也会记数。”
“城里交东西,最怕他们以次充好、短斤少两,阿拉能帮着盯紧点,绝不让军耶吃亏!”
队将上下打量他一下,点点头:
“倒是个机灵。成,你跟我来,正需要会算账盯数的。”
说着,又点了几个人,带着徐温往中军方向一处集结地走去。
徐温趁机磨蹭着,慢慢挪到靠近孙老头的角落。
“孙叔!”
徐温压低声音,用土话急急道:
“侬咋也来嘞个搭?”
孙老头三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也低声道:
“莫讲嘞!去萧山边头走亲戚,撞着兵荒,就拨拉来当夫子嘞。”
“侬娘呢?”
“勿晓得咯!孙叔,格仗……格仗钱镠到底赢勿赢啊?阿拉会勿会一直抓去当兵啊?”
徐温声音发颤。
孙老头眼神浑浊,看了看周围正在集结的马车和人员,叹了口气:
“赢总归是赢得咯……刘使君几万兵马都打光嘞。讲到阿拉……唉,看命罢。先顾眼前,当心点,莫要触霉头。”
这时,一名杭州军的营将开始大声分派任务,点名各队负责的区域和注意事项。
现场有些嘈杂。徐温和孙老头不敢再多说,默默听着。
徐温抬头望向城头,只见城垛后面人影晃动,一些箱子、麻袋正被绳索捆扎,准备吊下来。
他心里茫然,不知这是福是祸。
只喃喃用楚州的土话念叨:
“快些了罢,快些了罢,好家去咯……”
然而,事情并未如徐温盼望的那样顺利。
王镇虽迫于压力同意献城,但细节谈判、物资清点、防务交接,繁琐无比。
杭州军方面派出文吏、军需官,带着徐温这样略识数、看似机灵的民夫,开始接收吊下城的物资。
主要是粮食、部分布帛,以及一些银钱。
但军械并不多,显然王镇或城中官绅也留了一手。
过程充满猜忌和紧张。
城上每吊下一批,杭州军这边都要仔细检查,过秤、验质、登记。
双方不时发生口角,杭州军骂城里“奸猾”、“藏私”,城上的人则辩解“只有这些”、“大军消耗大”。
徐温战战兢兢地跟着记账,生怕出错。
一直忙到傍晚,才接收了不到预期的一半。
钱镠显然不耐烦了,再次派使者到城下,语气严厉。
最终,王镇亲自出现在城头,与钱镠派出的代表隔空喊话。
具体条件徐温听不真切,只看到最后王镇在城头褪去甲胄,换上便服,然后城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王镇带着少数亲随,徒步出城,来到钱镠军前指定的地点。
钱镠并未亲自出面,由顾全武受降。
王镇单膝跪地,献上佩刀和部分印信。
顾全武接过,代表钱镠说了些“顺应天时”、“免尔罪愆”、“仍有任用”之类的话。
仪式简短,甚至有些草率,但却标志着诸暨城的易主,也标志着刘汉宏势力在越州的彻底败退。
徐温和其他民夫,被命令协助将接收的物资运往后方指定营仓。
他看着洞开的城门和鱼贯入城的杭州军先头部队,看着颓然被带走的王镇,心里空落落的。
城是降了,不用血战了,可他回家的路,似乎依旧渺茫。
这场席卷两浙的战争,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
城外杭州兵入城,很快城内就一片慌乱,徐温拉着孙老头一并顺着人流,向城内库房走去。
忽然他就看见之前那个带过他们的队将正扛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徐温机灵地喊了声:
“将军!”
那队将认出了徐温,点了下头,随手将掉在脚底下的一枚银铤踢给了徐温,喊道:
“赏你的!”
见徐温还发懵,队将骂道:
“还不捡?要我捡给你啊!”
这下徐温才意识到队将不是开玩笑,连忙弯腰将银铤给捡了。
“打仗就是搞钱!别整天就想着回家!种地?种他妈一辈子,值这枚银铤?”
留下这句话,那队将就继续背着沉重的包袱往城外营地走。
徐温傻傻地站在原地,直到旁边的孙老头将他手里的银铤夺去。
“晓得侬欢喜秋娘,等回去嘞,我就把囡儿嫁拨侬,格滴就是侬个彩礼嘞!”
听到孙老头这番话,徐温又愣了,最后一把将老头踹倒,从手里又把银铤夺回,骂道:
“娘希匹,回鸟!往后就留勒军中哉!”
说完,又把孙老头拉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吩咐道:
“后首就跟阿拉手下混!晓得勿啦!”
老头灰头土脸,最后真就点头,随着徐温向前走去。
此时诸暨城内,一片哭喊。
既然是王镇率先投降,那大户们就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