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九月初,润州,金陵。
单调灰白的县署内,赵怀安正在听大法师朴散子为他介绍烈士陵园的迁址地。
保义军自立军以来就有收殓阵亡将士、修建陵园的传统。
最初的光山陵园,埋葬着最早追随他赵怀安起兵、血战黄巢、转战长安的忠骨。
随着地盘扩张,战事频仍,光山上的坟茔与牌位越来越多,朴散子曾多次提议迁址,赵怀安都未应允。
并非不重视,而是他觉得,那些兄弟最初安眠之地,自有其意义。
直到现在保义军终于打下了江东核心区,可以把藩镇的治所迁移到金陵,赵怀安这才决定迁陵。
因为以后在很长的时间,金陵都将会是吴藩的藩邑,而他赵怀安自然希望那些战死的兄弟们,离自己越近越好!
这样每年清明,自己就可以亲自去祭奠,而不是每次喊个使者,带着他的画像去扫墓。
但别看现在保义军还只有淮南、镇海、宣歙这些地方,但迁个藩治还是非常繁琐的,各种事情千头万绪,都需要赵怀安协调、拍板。
比如为了压制苏、常、扬过分强盛的地方豪强,赵怀安就决定学习前汉时的迁移豪强的政策,将这些地方的豪族都迁移到金陵来。
这样一来,这些人离开了土地自然就丧失了影响力,还能充实金陵的人口。
可人口多了,原先的金陵城就不够用了,这后面自然是要扩建的,而修建金陵城又更是一个大工程,也需要赵怀安定策。
至于此前落在光州、寿州、扬州诸地的军将家眷和各大营,也要陆续迁移到金陵来。
还有包括修建金陵在长江上的码头,扩建基础道路,这些也是样样要做,也样样重要。
可赵怀安在坐镇金陵,指挥完三路大军对常州、苏州的攻略,又歼灭了被困在九华山的赵锽后,大体战事已经结束。
而时间也进入到了九月。
在率军巡视了一番新占各州的秋收情况,赵怀安回到金陵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朴散子喊来,问他是否选好了陵园地址。
赵怀安从来没忘了,他是如何一路走到现在的!
没有兄弟们,他赵大什么都不是!
而现在,就是老道士给他汇报结果的时候。
……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略显单调灰白的县署正堂内,空气中浮动着微尘。
赵怀安端坐在上首,一身常服,可举手投足间,却气度雍容华贵!
此刻,老道士朴散子肃立堂下,须发皆白,道袍整洁,手持一柄拂尘,眼神清亮,六七年过去了,丝毫不见老态。
对此,赵怀安是大讶,后面从老道士弄了一套静功,一套动功,一套睡功,这才心满意足。
今日的老道士也同样严肃,他深知烈士陵园在赵怀安心中的分量,早就做足了功课。
“大王!”
朴散子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方外之人特有的空灵与笃定:
“关于忠烈园新址,贫道与几位精通风水堪舆、礼制典章的同僚反复踏勘、推演,最终选定一处,无论从礼法、风水、地势、还是长远考量,皆属上上之选。”
“老道讲来。”
赵怀安言简意赅。
“城南,雨花台,及长干里北侧高地。”
“雨花台得名于南朝梁武帝时期高僧云光法师在此设坛讲经,据云感动天神、落花如雨,是以名雨花台。”
赵怀安听了这话,眼睛眨了下,对于老道士有点佩服。
这地方一听,名字、典故,都带着浓厚的佛门色彩。
附会的故事主角是佛教高僧,感应的也是佛门传说中的“天雨曼陀罗华”。
此世道、佛之争虽不似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时那般酷烈,但门户之见、教理之争、信众之竞,在朝野上下、市井之间从未停歇。
尤其涉及风水堪舆、祭祀礼制这等“通天地、安鬼神”的大事,双方更是寸土必争,往往指摘对方所选之地“沾染异教之气”、“不合华夏正祀”。
以朴散子白云观高功、灵宝派法脉传人的身份,又是亲自主持这关乎保义军精神图腾的忠烈园选址,他本有无数理由避开这个与佛门渊源深厚的雨花台。
无论是从道教立场出发,还是为了避嫌,或是单纯不愿让忠烈园与佛门传说产生任何联想,他都可以选择其他同样符合风水礼制的地点。
但他没有。
他不仅选了,还坦然说出了此地的佛门典故,没有丝毫遮掩或曲解。
这份坦荡与开阔,让赵怀安不由得再次审视眼前这位看似寻常的老道。
和老道士相处日久,赵怀安渐渐发现,朴散子身上有一种迥异于寻常道士的气质。
他不像某些狂热的道徒,整日将老子化胡、夷夏之辨挂在嘴边,视佛门为寇仇,也不像那些汲汲于权贵、热衷于以方术干政的妖道。
他精通道教科仪、符箓、丹鼎,却从不以此自矜;他深谙风水堪舆、星相卜筮,却常言天道幽远,人事为先。
赵怀安有时觉得,老朴身上,颇有几分古之庄子的风骨。
庄子算是继承老子的衣钵,是道家的重要代表,可他并非狭隘的学派门户之徒。
在庄子看来,儒家讲仁义礼乐,墨家倡兼爱非攻,名家辩名实同异,甚至杨朱的贵己全生,
这些学说虽然立场不同,甚至互相攻讦,但都是道在某个方面的体现,是“一曲之士”对浩渺大道的探索和言说。
所谓百家争鸣,各执一端,在庄子看来,固然有不见大道的遗憾,但他并不简单地否定或排斥任何一家。
而所谓的学说纷争,也只是拘泥于彼此的对错,徒劳辩论没有意义。
他更欣赏的是“庖丁解牛”那种依乎天理、因其自然的境界,是“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的和谐。
朴散子便有几分这样的洒脱。
他信道,但这份信并非排他的信仰,而更像是一种对自然之道、生命本真的体悟与追寻。
他主持斋醮科仪,是敬天地、礼神明、安人心;他勘测风水,是察地理、顺生气、利人居。
一切都是落脚于人上!
至于这块地曾经附会过佛门故事,那又如何?
故事是人的故事,地是自然的地。
佛门高僧能在此感天动地,正说明此地灵秀之气充盈,是沟通天人的佳处。
将此灵秀之地用于安葬为国捐躯的忠烈,使其英魂得享山川灵气,岂不正是物尽其用,人地相宜?
在朴散子眼中,无论是道门的斋醮,还是佛门的法会,乃至儒家的祭祀,其内核或许都是人类在面对生死、未知、命运时,寻求慰藉、表达敬意、建立秩序的一种方式。
形式或有不同,根源的敬畏与情感却可相通。
忠烈园祭祀的是为国战死的将士,这份忠义本身,超越了任何单一的宗教教义,是华夏文明根脉中的精魂。
在此地建园,正是以山川之灵,护忠义之魂,何须计较其旧名典故出自哪家?
赵怀安想到此处,心中慨然。
有道之士,这就是有道之士。
这或许才是“道法自然”的真谛,不强行分别,不妄生对立,顺应事物本身的特性与规律,达成最合宜的结果。
所以,赵怀安在朴散子说完后,缓缓开口:
“此地既有如此渊源,灵气自足。用于安奉忠魂,正得其宜。”
“佛门旧典,无碍今日之用。”
“而雨花台……这个名字,也好。”
也许在赵怀安心中也希望,这座忠烈园也可以承载今日这份典故,将这种超越门户之见的开阔,融入吴藩这个新兴势力的精神气质之中。
那边,朴散子在听到赵怀安的这话后,心中感慨吴王是知己,但他依旧为赵怀安详细解释了设址的原因。
“大王,立祠于雨花台,其利有五。”
“其一,方位合礼。国都之南,属朱雀位,主礼、义、忠烈。”
“自周汉以来,祭忠魂、祀兵戈,多在南郊。将忠烈园置于都城正南,合乎古礼,彰显朝廷崇功报德、抚慰忠烈之意。”
“其二,地势高敞。雨花台乃金陵城南制高点,视野开阔,可俯瞰全城,远眺大江。”
“忠烈英灵安息于此,有魂守国门,遥望中原之象,寓意深远。且高地干燥,利于遗骸长久安存。”
“其三,不犯帝陵龙脉。钟山乃金陵龙气所钟,历来为帝王陵寝吉地。”
“忠烈园选址雨花台,与钟山帝陵区保持距离,尊卑有序,既全了礼制,又不干扰未来可能的王家陵寝规划,免生僭越之嫌。”
“其四,交通便利,便于祭祀。”
“其地近秦淮河,有道路直通。日后每年春秋大祭,或国家有重大典礼,王驾、百官、军民仪仗可顺御道直达,场面易铺排,更能凝聚军心民心。”
“其五,有镇守之意。金陵形胜,北倚钟山,南凭雨花。”
“忠烈园坐镇城南,与北面可能的宫禁王城遥相呼应,一阴一阳,一武一文,有镇守都城气运、安抚四方兵戈之象,于风水大有裨益。”
赵怀安静静听着。
朴散子所言,条理清晰,兼顾了礼法、实用与象征意义,确实考虑周全。
点了点头,赵怀安问:
“园子规制,如何定?”
朴散子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缓缓展开,上面以工笔勾勒着陵园的平面布局,并附有文字说明。
“贫道与礼官商议,拟将陵园定名为忠烈园,官方全称可定为‘国朝忠烈英烈园’。帝陵称‘园陵’,此称‘忠烈园’,以示区别,又显尊崇。”
然后,他指着图卷,为赵怀安一一解说:
“园周回五里,环以朱红垣墙,墙外广植松柏,四季常青,象征忠魂永存,气节长在。”
“四面设棂星门,唯正门南开,供人出入祭拜。”
“正门称‘忠烈门’,三门并列,上建门楼高悬‘忠烈’匾额。门外立下马碑,刻‘文武官员至此下马’,以示尊崇。”
“自忠烈门至主殿,长百步,以青石铺就。”
“两侧不立文臣石像,只立身着甲胄的石人将士、石马、石戈、石甲胄,尽显军威雄壮与忠勇之气。”
“主殿位于陵园中心,为祭祀核心。殿中设总神位,上书‘国朝阵亡将士忠烈之神位’。”
“两侧按军阶战功,分设阵亡将校、武士总位。不单独为个人立碑于殿内,体现同袍同泽,共葬英烈之意。”
“而墓园区设在忠烈殿之后,分三区。”
“北区为将墓区,各立碑碣,镌刻官职、姓名、主要战功及战殁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