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八月末,长安。
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大明宫含元殿的琉璃瓦,顺着飞檐滴落,在殿前汉白玉的丹陛上汇成细流,又沿着御道两侧的螭首排水孔汩汩流出。
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往日巍峨壮丽的宫殿群,在雨幕里显得有几分模糊和阴郁,仿佛也承载着这个帝国深秋的沉重与不安。
户部侍郎、翰林学士裴澈,身着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在两名小黄门的引导下,步履略显急促地穿过长长的龙尾道,向着宣政殿西侧的延英殿走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带来阵阵寒意,却远不及他心头的冰冷与焦虑。
今日的延英殿召对,非同小可。
议题关乎朝廷最新重建的神策军五十四都的粮饷筹措。
自当年田令孜在汉中募兵五十四都,号称“新军”,隶左右神策,后来长安大乱,五十四都也一蹶不振。
直到新皇登基,陛下一直未予重建,都是以关中内部诸藩为核心力量。
后来朝廷要对西川陈敬瑄用兵,需抽调一部分精锐随王建入蜀平叛,因此打算重建此前的五十四都,募兵五万四千人。
但后面直到江淮的钱粮从去年送来后,今年春又送了一批去年的秋粮,重建五十四都才算正式提上正轨。
可这操练大半年下来,兵员、器械耗费极巨,早已将本就捉襟见肘的朝廷财政拖入深渊。
已经攻克成都的王建并平灭陈敬瑄后,三川并没有恢复安定,反而争斗不休,各州雄踞,有力者自号刺史。
实力并无绝对优势的王建对此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对朝廷的贡赋也是时断时续。
而淮南、江南的财赋,名义上已恢复输贡朝廷,但转运途中,经层层盘剥、损耗,能抵达长安的十不存五六,虽也是大钱,但实在不能覆盖朝廷开支。
如今秋粮未收,冬衣未备,五十四都新军已近断饷,怨声渐起。
若不能尽快解决,这耗费巨资重建的天子爪牙,恐将先成肘腋之患。
……
裴澈步入延英殿时,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阴雨天,天光晦暗,所以殿内已经提前支起了烛火。
烛火通明,驱散了部分雨天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氛。
御座之上,年轻的皇帝李晔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忧烦。
他登基数载,志在振作,却始终受制于藩镇、桀骜与朝堂党争,心力交瘁。
御座之下,分列着此次被召的重臣。
中书门下平章事、首席宰相崔安潜,须发已白,面容清癯,是朝中难得的稳重老臣,素有清望。
中书侍郎韦昭度,年富力强,精明干练,是昭宗较为倚重的近臣。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侍郎萧遘,出身兰陵萧氏,风度翩翩,以刚直不阿、有宰相器著称,但政见常与崔安潜相左。
度支使王铎,掌管国家财政预算、收支,此刻眉头紧锁,显然压力最大。
左神策军中尉韩全诲、右神策军中尉刘季述,两位宦官巨头,一左一右,虽垂手侍立,但目光闪烁,显然对新军粮饷最为关切,也最担心军队生变危及自身权位。
枢密使周敬容、宋道弼,一个从龙有功,一个为皇帝旧人,皆参与机要。
盐铁转运使崔胤,年纪最轻,但锐利昂扬,野心勃勃,是近年来迅速崛起的政治新星,与宦官关系暧昧,又善于揣摩上意。
翰林学士杜让能,清流代表,文采斐然,常备顾问。
裴澈向皇帝行礼后,默默站到自己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尤其是崔胤,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和隐隐的竞争意味。
议事开始,由王铎首先奏报度支现状。
数字是冰冷的,也是残酷的:
国库几近空虚,各地拖欠的赋税堆积如山,新军每月需钱粮浩大,现有渠道根本无法满足。
王铎声音干涩,最后道:
“……若再无新饷源,至多两月,五十四都必生变乱。届时,非但不能卫护宫禁,恐生大祸。”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殿外雨声淅沥。
皇帝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
“诸卿,可有良策?”
短暂的沉默后,崔胤率先出列,他声音清朗,带着自信: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亦可收强干弱枝之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崔胤侃侃而谈:
“天下财赋,盐利居半。而盐利之重,莫过于河中安邑、解县两池。“
“自安史乱后,河中盐池之利,多归地方节度,尤以现任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所据最厚。”
“王重荣恃盐池之富,养兵自重,虽名义上尊奉朝廷,然跋扈之态时有显露。去岁朝廷欲使其移镇,其竟抗命不从,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崔安潜和几位宦官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
“如今朝廷困窘,正需财源。”
“而王重荣坐拥巨利,却不肯全力输饷。臣以为,当革旧弊,收盐利归中央!”
“可下旨,废除旧制,将安邑、解县盐池收归盐铁使直接管辖,设院巡官,剥夺王重荣对盐池之控制权。”
“如此,每年可得钱百万贯以上,足以供养新军,充实国库。”
“此乃一举两得,既解朝廷之急,亦削强藩之势!”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收河中盐利,这个话题并不新鲜,但由崔胤在此时、此地、面对如此困境提出,其冲击力和背后的意图,却令人深思。
“不可!”
崔安潜几乎立刻出声反对,老宰相的声音带着激动:
“王重荣虽有跋扈,然昔日黄巢之乱,其与吴王和太原郡王合力平叛,有功于社稷!朝廷当以信义待之,岂可因一时财用不足,便行此夺人根本之事?”
“此非治国之道,实乃激变之策!河中地处要冲,王重荣若被逼反,与河东李克用、汴州朱全忠等辈勾连,关中将永无宁日!陛下三思!”
储相的韦昭度也皱眉道:
“崔侍郎之议,虽看似解近渴,然风险太大。”
“王重荣绝非温顺之辈,骤然夺其利源,无异与虎谋皮。”
“还请陛下慎之。”
可萧遘却淡淡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朝廷困顿至此,若拘泥于常理,坐视新军溃散,则天子威仪何在?”
“王重荣若真忠君体国,自当体谅朝廷难处,献出盐利。若其抗命,便是心怀异志,朝廷正可名正言顺讨之,亦可震慑诸藩。”
王铎作为度支主管,对钱粮渴望最深,闻言有些意动,但看了看崔安潜和皇帝的脸色,没有立即表态。
两位神策军中尉和枢密使则交换着眼色。
韩全诲慢悠悠开口道:
“崔侍郎所言,不无道理。新军乃陛下亲军,关乎宫禁安危。若无粮饷,士卒怨怼,恐生不测。王重荣嘛……朝廷待其不薄,也该知恩图报。”
那边刘季述也附和:
“正是,总不能为了他一家之利,误了朝廷大事。”
崔胤见有人支持,精神一振,又道:
“为安抚王重荣,朝廷可加其虚衔,如封其为琅邪郡王,以示荣宠。如此,也全其颜面,料其不敢公然抗旨。”
“琅邪郡王?”
崔安潜气得胡子微颤:
“以虚名换实利,王重荣岂是三岁孩童?此等权术,徒惹人笑,更增其怨!”
杜让能也出言道:
“陛下,盐利之议,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东南赵怀安又占润、常、苏、池、宣、歙六州,几乎占据整片东南,其人虽名义上臣服,实则割据自雄。”
“而西川王建又多征伐,贡赋不继;中原朱全忠、李克用等强藩虎狼心环伺。”
“朝廷正宜示以宽大,怀柔四方,徐图恢复。若对河中行此苛切之举,恐令天下藩镇寒心,以为朝廷欲尽夺其利,届时群起自保,祸乱更甚!”
裴澈一直沉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崔胤之议,看似为解决财政,实则包藏祸心。
他深知崔胤此人,心术不正,善于揣摩上意和勾结宦官,此举恐怕不止是为了钱粮,更是想借此立功固宠,并打击与王重荣有旧的朝臣。
或者压根就是王重荣为代表的从龙藩镇,而这也包括了河东李克用,以及远在东南的赵怀安。
而宦官们支持,无非是想确保掌控的新军稳定,维护自身权位。
至于风险……
他们或许认为,即便王重荣反了,也有关中诸藩和朱全忠等可以去镇压,甚至乐见藩镇相争,朝廷可居中取利。
然而,这何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