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荣坐拥盐池,兵精粮足,又与李克用有姻亲之谊,王重荣前段时间才将女儿嫁给了李克用之子,岂是易与之辈?
一旦逼迫过甚,河中反旗一举,要是再说得河东沙陀骑兵南下,关中立刻便是烽火连天!
朝廷如今这点实力,如何应对?
更让他忧心的是,众人讨论中,屡次提及自己的侄女婿赵怀安。
如今的这位吴王是真大发了!也越发自行其是!
朝廷明明就只将润州交给了他作为藩地,他却一口气吞掉了六个州,这也太过分了!
如此树大招风,朝廷没有反应是不可能的。
只是现在还需要依赖东南钱粮,不好翻脸,所以这才忍耐。
所以就算吴藩名义上尊奉朝廷,恢复输贡,但谁都清楚,那是一个比王重荣更可怕的存在。
他拥兵十余万,占据天下财赋之半,且野心勃勃。
朝廷对河中用强,会不会让赵怀安觉得唇亡齿寒,从而加快其割据的步伐?
此时的吴藩就是这样,它已经长成了一个房间里的大象。
没有人可以对它视而不见!
所以此刻殿内的裴澈听诸公争吵,只感觉虽未提赵大,却句句不离赵大!
……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年轻的皇帝始终沉默地听着。
他何尝不知其中风险?但他更焦虑于眼前的危机!
没有钱,新军就要散,宦官就会闹,他的皇位和人身安全都受威胁。
作为皇帝,他有时必须在糟糕和更糟糕的选择中做出决定。
最终,在崔胤、宦官以及萧遘的坚持下,在财政压力的逼迫下,昭宗皇帝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有了决断。
“盐利关乎国用,新军关乎社稷。王重荣世受国恩,当体谅朝廷艰难。”
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
“着盐铁使、中书门下详议收河中盐池归盐铁使直接管理事宜,拟定章程。对王重荣……可加封赏,以示朝廷恩眷。”
“具体……就依崔胤所奏,封琅邪郡王吧。旨意……尽快拟好发出。”
“陛下!”
忽然,崔安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此旨一下,河中必乱!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昭宗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将他扶起,脸上尽是无奈与烦躁:
“崔相,朕意已决。朝廷……等不起了。”
裴澈的心,随着皇帝这句话,彻底沉入了谷底。
他看到崔胤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得意,看到宦官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也看到崔安潜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
议事散了,裴澈随着众人默默退出延英殿。
秋雨未停,反而更密了,打在脸上冰凉。
他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屏退随从,独自一人,沿着湿滑的宫道,缓缓向宫外走去。
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檐滴落,官袍沉重地贴在身上。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殿中的争论,想着刚刚见到的那些画面。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这漫天秋雨,将他紧紧包裹。
“刚刚稳定的朝廷……又要生乱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两年前,长安刚平定,在全体长安人的共同努力下,好不容易恢复不少元气。
可在这人心思定的时候,现在却来了这么一道旨意,无异于在即将愈合的伤口上再割一刀,而且是直接割到了大动脉上。
……
裴澈回到位于长安城东的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垂。
宅邸内灯火初上,妻子张氏早已带着仆役在门廊下等候,见裴澈浑身湿透、面色凝重地归来,连忙上前搀扶,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姜汤。
“夫君,今日朝会如何?怎地这般模样?”
张氏一边替他解下湿透的外袍,一边担忧地问道。
裴澈摇了摇头,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沐浴更衣,喝下一碗热姜汤,坐在书房温暖的炭盆边,他才长长叹了口气,将今日延英殿之事,简略地告诉了妻子。
张氏虽为女流,但出身官宦之家,见识不凡,闻言也是花容失色:
“这……这不是逼反王重荣吗?朝廷怎可如此行事?”
“财匮兵弱,宦官催逼,有人推波助澜,陛下……也是无奈。”
裴澈苦笑:
“崔胤此人,心术险恶,此举恐非仅为财计。宦官只求自保,哪管天下安危。崔相……独木难支啊。”
忽然,他握住妻子的手,冰凉的手指被温暖包裹,内心不安:
“夫人,我观今日之势,朝廷决策已下,河中变乱恐在旦夕之间。”
“一旦兵戈再起,关中必受波及。长安……恐非久居之地。”
张氏闻言,更是紧张:
“那……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裴澈沉吟良久,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思考良久,终于决定:
“为夫身为朝臣,食君之禄,自当与朝廷共进退。”
“即便明知是祸,亦不能临难苟免。但……你和孩子们,不能再留在这险地了。”
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眼神中带着决断和一丝不舍:
“我听闻,吴王已将霸府设于金陵,如今占有苏、润、常等东南富庶州郡,加上其原先根基,几据东南之半。”
“其势虽雄,然名义上仍尊朝廷,且治下相对安定,商路通畅,文教未衰。更重要的是……裴王妃出自河东裴氏洗马房,与我也是近支,同气连枝,总有一份香火情在。”
张氏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泛起泪光:
“夫君,你是要……”
裴澈点点头,语气坚定:
“你带着孩子们,还有家中细软,尽快离开长安,前往江东,去投奔裴王妃。”
“我会修书一封,说明情由,请她看在同宗之谊上,予以庇护。”
“吴王如今广纳贤才,即便不为出仕,在金陵觅一处宅院安居,总比在这即将纷乱的长安安全得多。”
“将孩子们培养好,以后就在吴藩出仕!”
“可是夫君你……”
张氏泪如雨下。
“我身为户部侍郎、翰林学士,此刻若弃官而去,是为不忠。”
“且我若也走,目标太大,反而不美。”
裴澈替妻子擦去眼泪,温言道:
“你放心,我会小心行事。若局势真的不可收拾……我会想办法脱身,去江东与你们团聚。”
“毕竟当年黄巢入长安,为夫不也逃出来了?”
“所以不用管我,你们先走!”
“当然,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声张。”
“我会安排可靠的家仆护送你等,走商路,经襄阳、江陵,顺江东下。”
张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且所言在理,只得含泪点头。
夫妻二人又细细商议了离京的路线、伪装、携带之物等细节,直至深夜。
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
既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也是这个即将离散的家庭,奏响一曲凄凉的夜歌。
裴澈站在窗前,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对家国的忧虑,对妻儿的牵挂,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乱世中,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家人,都不过是这时代洪流中,几朵身不由己的浪花。
长安不安全,金陵就安全了吗?
他无从得知,但眼下,这已是绝望中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长安秋雨夜,多少暗流,已在无声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