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为校墓区,一墓一碑,简洁庄重。”
“西区为士卒合葬区,设大型冢墓,冢前立碑,上书‘三军死事之士同归于此’,不列具体姓名,寓意同生共死,魂归一处。”
“而日常园内设祭器库、斋房供祭祀准备;设守陵署,置‘忠烈令’一员,配园士百人,常年守护洒扫。”
“此后,我藩可定春秋二祭,春分、秋分由文武百官主祭。”
“另设藩国祭,凡出师、大捷凯旋或国家大丧之时,可由大王,亲率百官素服祭祀,读祭文,奠酒,鸣角,三军列队,军民共瞻,以励士气,收拢人心。”
朴散子说完,收起图卷,最后总结道:
“阵亡将士,功在社稷。”
“宜于城南雨花之原,建忠烈园,南望天阙,北拱京师,松柏为卫,山河为邻,使忠魂有依,三军知劝,天下归心。”
“此贫道与诸僚之共议,伏惟大王定夺。”
赵怀安沉默良久,脑海里似乎闪过无穷画面。
那边朴散子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坐在软扎上。
片刻后,赵怀安回神,缓缓点头:
“就依此议,选址、规制、名称,皆准。”
“着由老道总领,会同将作监、工曹,开始勘界、备料。”
“所需钱粮、人力,报上来,优先拨付。”
“我要在明年清明前,看到忠烈园初具规模,能将光山第一批忠骨迁入安葬。”
“贫道领命。”
朴散子躬身应道。
此事议定,赵怀安神色稍缓,又道:
“还有一事。既已定都金陵,有些长远之事也需思量。”
“陵园为安忠魂,那……王家陵寝规制,你亦需有所考量,以备不时之需。此非急务,但需心中有数。”
朴散子对此并不意外,乱世枭雄,问及身后事,并非忌讳,而是深谋远虑。
他略一沉吟,道:
“大王垂询,贫道便直言。”
“金陵王气,首推钟山。其龙脉自东而来,蜿蜒如卧龙,北靠主峰,南向开阔,左有青龙砂环抱,右有覆舟山、鸡笼山护持,前有秦淮如带,明堂完美,尽收金陵气象于眼底。”
“东吴孙权、东晋多代帝陵皆在此处。”
“此乃六朝以来正统王陵区,最合大王!”
其实无论是赵怀安还是朴散子都很清楚,这里所谓的为了藩王陵区,实际上就是为了皇陵去准备的。
只是大家都有默契地不提此话。
“其次,城北岩山燕子矶一带,北临大江,山势雄峻,以江为带,有控御天下、镇锁北方之霸气,适合武功赫赫、以兵定乾坤的雄主。然其地偏险,风大湿重。”
“再次,城南牛首山,双峰对峙如天阙,山势平缓,土厚水深,利于子孙绵延,适合继体守文之君或作为陪陵区。”
“礼制上,陵必在王都之东北或正南,距城二十至三十里为宜。”
“钟山在东北,最吉;牛首在正南,次吉。北方属水,主凶,不可立陵。地形须高阜向阳,背山面水,四象俱全。”
最后,朴散子概括道:
“金陵建藩,园陵宜在钟山之阳。北倚主峰为座,南向俯瞰藩邑,左环青嶂,右抱湖山,秦淮当前为带,龙蟠之势尽聚于此,实为万年吉地。”
赵怀安听罢,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此事暂且记下,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活人的城池。”
“金陵旧城狭小残破,不足以当霸府,更遑论王都。”
“扩建新城,势在必行。”
“我已召营建大匠欧阳葛方前来。你二人之前对这事都聊过,今日有空,正好一并讲来,一同参详。”
话音刚落,赵虎引着一位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步入堂中,正是闻名江淮的营建大匠欧阳葛方。
他行礼后,目光炯炯,显然也对参与规划金陵充满期待。
赵怀安示意二人近前,案上已铺开一张金陵周边的粗略舆图:
“说说看,这金陵新城,该如何建?”
“要能立足当下,放眼长远。要解决旧城狭小、江防薄弱、水运不畅、宫阙不彰诸弊。”
欧阳葛方与朴散子对视一眼,由欧阳葛方先开口,他声音粗犷,直指要害:
“大王,此时建都金陵,三大死穴须根治。”
“旧城偏小难御百万众;长江天险虽在,然北岸无守,敌渡即危;水网虽密,却未成体系,运粮、供水、排涝、城防各自为政。”
“故扩建思路当是以扩城垣以容众,固江防以锁钥,通漕运以养民,立宫阙以正位,设街坊以安业。”
然后他就给赵怀安递上自己详细画好的规划图,开始勾勒:
“大王曾对我说,金陵要有大格局,大气象,非以一时一地去看待,当以百年、数百年来规划。”
“如是下臣建议,先将外郭城大扩张,不能只守六朝旧城,要向东,包进钟山余脉,设东郭门,倚山为屏;向西,直抵长江边,将昔日石头城完全纳入城内,使其成为城防一部分。”
“向南,扩至雨花台、长干里,将忠烈园也包入外郭环内;向北,包进玄武湖,以湖为池,设堤为险。”
“如此,新城便成山、湖、江、城一体之势,周回可达六十里!”
“而在城墙规格上,墙高至少三丈五尺,基宽五丈,夯土为芯,四面设八门,再设水门两座,分设秦淮河入城处和出江处,控遏船只出入。”
朴散子此时接口,从风水角度补充:
“此格局大妙!外郭包山环湖,八门雄峙,尽纳金陵形胜。”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正方位得守,气脉流通。”
“尤其将玄武湖纳入城内,为内湖,聚气养城,水法上佳。”
欧阳葛方心中喜悦,继续道:
“郭城外就是宫城布局。”
“位置选在城中心偏北,覆舟山以南、秦淮以北,居高临下。”
“宫城为官署区,设诸门,三殿,配以后宫、内省。”
“而衙内诸军主力驻宫城西北,近玄武湖,便于控制宫禁及水陆要道。”
赵怀安一边看规划图,一边点头。
那边,欧阳葛方继续道:
“在防守上,金陵当以守江防!”
“金陵临江,存亡系于一江,所以必须扩建石头城为巨型江防要塞!”
“还要在清凉山巅设烽火瞭望台,山腰修敌楼、弩台、礌石库,山麓建石头水寨,常驻水军大营,直接控制秦淮入江口。”
“此外,沿江自幕府门至石城门,筑长堤、矮墙、箭楼,十里设一烽燧。”
“最后,就是江南江北跨江设防!”
“需在江北六合、瓜步两地,筑卫星城堡,各屯精兵,作为金陵江北门户。”
一旁,朴散子抚掌,大赞:
“妙!如此,长江天险方为完璧。“
”北岸有根,南岸有塞,江中有舰,风水上亦是得水为贵,守水为要,这就锁住金陵水口旺气。”
赵怀安点头,然后问到最关心的:
“和漕运怎么连接?”
欧阳葛方胸有成竹:
“秦淮河本就兼具御河、漕河、城壕功能。将官仓太仓、转运仓、军粮城沿河而建。再改造玄武湖,既为城内水库、排涝枢纽,亦为水军训练基地,湖中可建水心寨。”
“后面有余力还可以开凿或疏浚连接秦淮、太湖、丹阳的运粮河,如此可以直接在江东内部物资流转,不假外途。”
“那军中大营设哪?营房如何布置?”
“回大王,以新城规模,可规划一百零八坊!”
“其中东区为元从宅邸;西区为军营、工坊;南区秦淮两岸为商贾市井;北区近玄武湖,可安置学堂、寺观,如此可井井有条。”
朴散子这会笑着帮欧阳葛方解释:
“如此新城,北据玄武湖、覆舟山,东包钟山龙尾,西吞石头城、长江岸,南跨秦淮河、雨花台,真正是襟江带湖,龙蟠虎踞,表里山河。”
“王城居中,宫城正北,官署林立街旁,忠烈园镇南,江防锁西,漕运通东南,军民各有其所,礼制分明,气运亨通。
“大王,此乃可传世之格局!”
赵怀安静静听完,脑海里的画面越发清晰。
他没有问要花费多少钱粮、人力,因为和根基比起来,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随着他在南方站稳脚跟,后面几年他只需按部就班,就可徐徐收得南方。
所以他是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来营建一处有天下格局和气象的都邑。
现在是王城,以后就是都城了!
赵怀安沉默片刻,大声喊道:
“好!便依此议。”
“你二人先和三司一并,拟详细图则、预算、人力物料清单报我。”
“这城不急,一步步来!”
“先把运河淤泥清一清,将主体造好,徐徐改变。”
“但,要用心!”
“这是我保义军的家!”
欧阳葛方与朴散子肃然躬身:
“谨遵大王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