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道边有不少水田,因为才过了一期梅雨,田里的水都溢了上来。
前方土道尽头,也传来了吴地口音的惊呼:
“婆仪君!泽婆仪君!”
声音顺着风传到马嗣勋这边,他嘟哝了句:
“叽里呱啦,唱得甚鸟词!”
随后,他就伏在战马上,速度在逐渐加快。
对面的呼啸越来越紧,那七名常州哨骑在看到对面路口出现五名保义军骑士,丝毫没有慌乱,而是迅速调整方向,迎着马嗣勋五人直冲过来!
他们粗略分成了三组,最前两人一组,四人正面前后奔来,另外三人则试图向侧翼迂回。
作为从小就接触军事训练的马嗣勋,无论是骑术、弓槊、刀棒都非常精通,所以他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应对。
他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用右手单手控缰,左手抓着角弓,握弓的指缝间还夹着一支长箭,可以最快时间射出。
身后的四名保义军踏白,也学着马嗣勋的样子,提前就做出战术动作。
有个年轻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夜间遭遇哨战,额头汗涔涔的。
这会他只来得及抹一把额头的汗水,用右手控缰,左手抽出了角弓,将一支箭搭在弦上,手指扣住箭尾。
只是,手指却一直颤抖。
这一刻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面对面对射,几乎和排队枪毙一样!
纵然是老于行伍的,都难以对此麻木,更不用说这个小年轻了!
但不得不说,马嗣勋这五人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但可惜,对面的常州哨骑也是和马嗣勋一样的背景。
能作为一军哨马,基本都是全军最精锐的,而在常州,这些人几乎都是世代从军的武家子弟。
也因为此,纵然江东缺马,但依旧可以组织起一支精锐的哨马队。
在大规模的骑战中,这点精锐武士自然是起不到作用的,可眼下这小规模的遭遇战,却是他们最擅长的。
所以他们一看见对面马嗣勋在骑马时就做出骑射动作,就晓得是遇到精锐了,于是常州土话再次响起,哨骑们纷纷将身体压得更低,彼此间又散得更开了。
最前面的马嗣勋已经将弓弦拉开了,见到对方反应,又将方向偏东了些,心中也开始打鼓了。
江南夏夜湿热的风裹着水汽和稻禾气息迎面扑来,马嗣勋忽然回想起那日见大王的场景。
如果自己死在这里,父亲和大王也会为我骄傲吧!
常州兵已追近到了七十步,身影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他们在圩田的土埂和水田间疾驰,马蹄踏过松软的田埂边缘,溅起泥浆和水花。
此时,马嗣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常州哨马,第一反应却是他们这些江东兵的坐骑意外地精良。
虽然未必比得上保义军从代北、党项那边搜罗的良驹,但也是一等一的战马,且被主人精心喂养照料,奔跑起来势头十足。
马嗣勋胯下的坐骑是一头河西马,顺着风已经闻到了对面的气味,感受到同类传递来的挑衅意味,直接兴奋得打了个响鼻,速度不减反增。
可马嗣勋却是心头一紧,因为暮色中,最前方的两名常州骑已经将马槊端平,稍后的两骑已拉满了弓弦。
距离还有四十步,马嗣勋骂了一声,人在马镫上顺势站起,左手的角弓举起,右手拉弦就射!
“嘣!”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
几乎在射出第一箭的同时,马嗣勋右手已从箭囊中取出第二支箭,贴着弓身向前一送,熟练地上弦,再次开弓!
对面的常州兵方向也弓弦连响,两支箭矢带着破风声飞来。
马嗣勋看不清箭支轨迹,只能凭着感觉,抽出箭矢就向着前方大致方位拉开弓弦,在马背升至最高点的瞬间,拇指猛地松开!
可射出的喜悦还没升起,“呜”的一声,一支箭擦着他的兜鍪边缘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头皮发麻,身子直接一僵。
而身后却传来一声闷哼,也不晓得哪位兄弟中箭了。
马嗣勋顾不得去看,因为与敌骑相隔已不到十步了!
间隙间,马嗣勋间不容发又射出了一箭,这一箭直接射中了当面一名夹着马槊的骑士。
对方身体只是一晃,却依旧夹着马槊冲了上来,显然他们虽然也只是外穿皮甲,却在内里穿着锁子甲。
百步奔马,相互冲锋,间不容发,能射三矢,足可见马嗣勋十年寒暑不断的苦功。
武士们的生死从来都是一瞬,而背后却是十余年不间断的苦练和汗水。
世间性价比最低的,可能也就是这样了!
可世间最大的投机买卖,也是这个了!
双方交错而过,马嗣勋没有收弓,直接用弓梢狠狠抽打马股!
坐骑吃痛,长嘶一声,速度骤然提升!
这是马嗣勋第一次如此用力鞭马,显然是要将马速提到极致,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差,赶紧冲过去。
战局实际上在一开始就发生了变化。
原先马嗣勋和李君庆的战术是佯装败退,从后翼袭击常州哨骑。
可这支常州哨骑战术经验太丰富了,直接就以三骑迂回,而迂回的方向正是李君庆所在的桑树林。
于是,林内的李君庆没有办法,只能立即带着五名踏白骑士从林中奔出,先去咬那些常州骑士。
所以,当马嗣勋还在战斗间隙,就看见东北方的百步外,李君庆带着原先的伏兵在追逃窜的常州骑士。
马嗣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杀少的。”
于是,他将骑弓往脖子上一挂,左手抓紧缰绳,右手“唰”地抽出了挂在得胜钩上的马槊。
随后拼尽全力加速,带着后面的踏白骑士向着绕到自己这边的三名常州骑士冲去。
……
几支箭矢划过低平的弧线,从头顶胡乱飞过。
前方三名常州兵正在与李君庆的伏兵追逐缠斗,互相用骑弓对射。
李君庆的身影最为显眼,这个代北来的骑士,弓马之娴熟,出类拔萃。
奔驰间,连射数箭。
可那三名常州骑士,骑术同样精湛,他们时不时钻入马腹,又滑到侧面。
箭矢抖动着,落在马侧,激发一撮尘埃。
那边,马嗣勋将马速加到最快,三名常州兵也发现了从侧后方赶来的马嗣勋这一组人。
一声呼哨之后,这三名常州兵灵活地一拐,试图往东面水田深处偏转疾奔,防止被两组保义军夹击。
马嗣勋盯紧最靠近的一人,那常州兵马速颇快,头上的软脚幞头早已跑掉,头发散乱地在脑后飘飞。
李君庆几人追在身后,试图将他们赶向马嗣勋的方向。
马嗣勋不停地调整方向和速度,竭力要在人数占优的形势下,逼迫这三名常州兵硬碰硬交锋。
李君庆也在继续催马,逼近到三十步内。
三名常州兵突然再次加速,他们的坐骑似乎留有余力,速度陡然提升,瞬间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马嗣勋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四名常州兵略微降低马速,已绕过一个弧线调过头,很快就会追过来夹击他们。
因为在战前吃了些豆子,马嗣勋的战马还能维持速度,在它主人不停的微调下,直接兜向敌骑的前方。
马嗣勋身后的一名踏白骑士,拉满骑弓,箭矢朝着最后一名常州兵飞去。
那常州兵挥动弓身试图格挡,却只打到了箭羽,箭头“噗”的一声扎进了他的后背,却被里面的锁子甲卡住了。
看到这一幕,马嗣勋懊恼大骂,这些常州哨骑的装备怎么这么好!
他哪里晓得,在常州,只是最优秀的武家子弟,才能骑马作战。
以富庶著称的常州武士,又如何短得了一身装备?
恍惚时,对面也飞来了两支箭矢,却不射那踏白,反而来射马嗣勋。
一支射中了马嗣勋的兜鍪侧面,铛得撞了下,尔后被弹开。
另一支箭则被马嗣勋自己条件反射地用铁臂挡开!落在了侧边。
骑射向来是草原人的看家本事,可在江东,在一群哨马身上,却能看见如此俊秀的骑射功夫,此世武人之功夫可见一斑。
马嗣勋几乎是吓得大汗淋漓地向前冲去,夹着马槊一马当先,向着敌骑快速逼近。
对面,三名常州哨马已经被堵住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想再次变向,李君庆那一组早有预料,又提前卡住了他们往北的路线。
于是,这三骑只能被迫继续向东,而东面却是一片宽阔的的水田。
马嗣勋斜向追赶,距离那三骑越来越近,甚至他的马槊都快碰上对方的马臀了。
但马嗣勋依旧没有出手,而是继续随着战马的步伐熟练起坐,寻找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终于,眼见着要奔进水田,落在最后的常州骑士大喊一声,猛地一勒缰绳,坐骑人立而起,与另外两名同伴分开!
他想独自引开追兵,或者利用复杂地形脱身。
这突如其来的变向极其冒险,但那常州兵骑术确实精湛,战马在他的控制下,间不容发完成了这个高难度动作。
这常州骑士的动作大出马嗣勋预料,他下意识地往右带马头,同时马槊猛地刺向那立骑的战马。
但这常州骑士如何了得呢?
他在战马起来时,一刀就砍向马嗣勋,马嗣勋头皮发麻,人在马鞍上,只用腰腹就侧开身子。
但这一刀还是砍在了马嗣勋的皮甲上,被里面的锁子甲挡着,也因为动作剧烈变形,他手里的这一槊也只是划到了对方战马的大腿上。
那马一声嘶鸣,后腿一软,险些跪倒,但骑手拼命控缰,竟又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一落地,就歪歪斜斜地朝着另一组四名正赶来的常州兵方向逃去。
这下子,算是彻底把马嗣勋惹得暴怒,不管不顾就去追那常州骑士。
那常州兵骑着伤马,单手控缰依然稳健,他显然想与援兵汇合。
马嗣勋心头焦急,方才转向降低了一些马速,现在他无法判断能否在那四名敌骑到达前追上这个常州貉。
身后传来李君庆的叫喊声,似乎在提醒他什么,但风声和马蹄声嘈杂,马嗣勋没有听清。
正在犹豫是否放弃追击、先与大队汇合时,马嗣勋发觉前方的敌骑在不停地回头观望,却并不急着将马速提到极限,反而有意让距离保持在十步左右。
“不好!”
马嗣勋心知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