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常州兵突然在疾驰中扭身,左手举弓,身体从左侧极力旋转,试图回身射箭!
这是极高明的骑射技巧,在如此近的距离内,极难闪避!
马嗣勋一直留意着他,见状立刻把马头往左猛带,试图偏移开对方最佳的发力射击角度。
那常州兵重心随之调整,坐骑仿佛与他心意相通,默契地向左微转,再次为他创造了发力空间。
马嗣勋没想到对方在坐骑重伤、己方被追的情况下,还能做出如此精准的人马配合。
十步之内,骑弓直射,威力足以洞穿锁子甲!
电光石火间,马嗣勋顾不得多想,直接摸出褡裢里的小斧用力甩出!
这一掷毫无章法,纯属搏命!
那常州兵显然也没料到马嗣勋会扔手斧,仓促间再次挥弓格挡,“当”的一声将手斧打飞,但他手中的箭也因此失手掉落。
趁着他这瞬间的慌乱和动作迟滞,马嗣勋提着马槊,上前,一槊刺入了骑士的胸膛。
后者哀嚎一声,栽落下战马,滚到了一侧的水田里,整个人埋在了泥塘里。
然后在对面的四名常州骑士奔来前,马嗣勋兜马往后跑去,汇合李君庆和伴当们。
……
马嗣勋兜马回转,与李君庆等人汇合。
此刻,他们十一骑已重新集结,而对面的常州哨骑,在损失了那名落单的悍勇骑士后,还剩下六骑。
这六骑显然被同伴的惨死激怒,又或许是意识到若不拼死一搏,今日恐难生还,竟不再试图迂回或撤退,而是聚拢在一起,发出一阵悲愤的呼喝,迎着马嗣勋等人直冲过来!
他们要决死冲锋!
“列阵!锋矢!”
李君庆经验老到,立刻嘶声大吼。
马嗣勋会意,迅速与李君庆并辔而立,其余九名踏白骑士以他们二人为箭头,迅速排成一个紧凑而锋锐的三角冲锋阵型。
前排将马槊平端,后排则持弓搭箭,准备在接敌前进行最后一轮齐射。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八十步……六十步……
“放箭!”
李君庆和马嗣勋几乎同时下令。
“嘣嘣嘣!”
弓弦震响,六支箭矢呼啸而出,射向疾驰而来的常州骑兵。
对方同样还以颜色,箭矢破空飞来。
一名保义军骑士闷哼一声,肩甲中箭,身体晃了晃,但咬牙稳住。
对面也有一骑战马中箭,速度稍缓。
四十步……三十步……
“杀!”
震天的怒吼从双方阵中爆发!最后的距离被激荡起的尘土瞬间吞噬!
天光越来越弱,到这时已经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轰!”
血肉之躯猛烈碰撞!
马嗣勋一马当先,马槊借着雷霆万钧的冲势,精准地刺入一名同样举着马槊的常州骑士。
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方连人带甲捅穿,槊杆弯曲到极限,然后“咔嚓”一声,那名骑兵被挑离马背,甩出数丈远,重重砸在水田里,溅起大片泥浆。
马嗣勋的槊杆也因这猛烈一击而崩裂,他毫不犹豫地撒手,反手抽出腰间的横刀。
李君庆同样悍勇,他的马槊横扫,将一名试图刺向马嗣勋侧翼的敌骑砸落马下,随即槊锋回转,又刺中另一敌骑的坐骑脖颈。
两军彻底绞杀在一起!不再游斗,就是贴面玩命!
狭窄的土道和水田边缘,成了最残酷的肉搏场。
刀光闪烁,槊影纵横,怒吼与惨叫交织,战马的悲鸣和沉重的倒地声不绝于耳。
泥浆、鲜血、断裂的兵器、翻滚的人体……仅仅十来人的厮杀,就构成了一副地狱场景。
保义军骑士虽然人困马乏,但凭借更丰富的搏杀经验和决死的勇气,以及人数上的微弱优势,逐渐占据了上风。
其中尤以李君庆最为勇猛,也是杀敌最多。
其人如猛虎,马槊所向,无人能挡,而马嗣勋在抽出横刀后,也不管不顾,大声叱咤。
如此带头,其他踏白骑士也个个奋勇,以命相搏。
一名常州骑兵狂吼着,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砸向一名保义军骑士的头颅。
那踏白举盾格挡,“砰”的一声巨响,盾牌碎裂,骑士手臂骨折,惨叫着跌落马下。
但旁边的同伴立刻补上,一刀砍断了那常州骑兵持械的手臂。
断臂砸在土道上,惊悚的哀嚎传遍黑暗。
另一名常州骑兵试图从侧翼偷袭马嗣勋,却被一名年轻的保义军骑士死死拦住。
这人就是队伍中那名最年轻的骑士。
此时,在肾上腺素的分泌下,也在群体氛围的刺激下,这年轻骑士直接玩命,也不顾自身安危,以伤换命,用肩膀硬抗对方一刀,同时将自己的横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战斗惨烈而短暂。
当最后一名常州骑兵被李君庆一槊刺穿咽喉,瞪着眼睛不甘地倒下时,圩田边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战马垂死的喘息,以及晚风吹过稻禾的沙沙声。
七名常州哨骑,包括最前死在马嗣勋槊下的那人,这次出哨的常州骑士全部战死。
而保义军这边,阵亡两人,重伤三人,其余人人带伤,战马损失近半。
马嗣勋拄着刀,剧烈喘息着,汗水、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和甲胄往下淌。
他环视这片土道,看着倒毙的敌我尸体,看着那些沉默疲惫的兄弟们,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
多少年寒暑,最后就是为了这一刻?
谁能想到,一场意外的哨马遭遇战,竟然如此血腥和残酷。
可见,战争的烈度从来不在于规模,而在于双方的心气和荣耀。
此时,李君庆走过来,拍了拍马嗣勋的肩膀,声音沙哑:
“收拾一下,带上伤员和能用的马,立刻撤!这里动静太大,很快会有更多敌军过来。”
“我们不能再继续向前了,得立刻回去通知都押!”
马嗣勋愣了下,反问道:
“那咱们岂不是白出哨了?”
李君庆摇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等你打仗多了,就晓得,战争从来不管你怎么看!而是看你怎么做!”
马嗣勋若有所思,点点头,正要吩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那片水田。
那里,躺着第一个被他杀死的、那个落单的常州骑士。
这人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悍勇,义气、狡猾!
他如不死,定然是一方豪杰。
马嗣勋沉默了一下,对李君庆道:
“老李,你们先收拾,我……我去看看。”
李君庆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去指挥众人。
马嗣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片水田边。
那骑士的尸体半浸在浑浊的泥水里,面朝下,背上的箭伤和胸前的槊创处,鲜血早已将周围的泥水染成暗红色。
他身上的皮甲做工精良,内衬的锁子甲,都是上等的吴锦。
马嗣勋用刀鞘将尸体轻轻拨转过来。
泥水从骑士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尚显稚嫩的清秀面孔。
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比马嗣勋自己还要小几岁。
他嘴唇紧抿,眉头微蹙,仿佛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少年,竟有那般精湛的骑术和悍勇?
“各为其主……”
马嗣勋低声说话,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惋惜?是敬佩?还是本能的厌恶?他都说不清。
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在父亲督促下苦练武艺的场景,想起了第一次随军出征时的紧张与兴奋。
这个常州少年,想必也有严厉的父亲,有殷切的期望,有属于他自己的抱负和梦想吧?
然而,在这片陌生的圩田边,一切戛然而止。
只因为他是常州武家子,而自己是保义军踏白。
战争,就是这样。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没有仁慈,只有生死。
马嗣勋蹲下身子,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
他伸出左手,拂去少年脸上最后一点泥污,然后右手握紧了横刀。
“对不住了,小兄弟。”
“下辈子,别投在乱世武家。”
刀光一闪,干净利落。
一颗年轻的头颅被割下,滚落在泥泞中。
断颈处涌出的鲜血,瞬间将周围一小片水田染得更加猩红。
马嗣勋提起那颗头颅,用少年身上的吴锦胡乱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将头颅系在腰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少年无头的尸身和那片血染的水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正在集结的同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