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坞是咱们安置病员的,非常隐秘,而能被敌军发现,证明他们是晓得我们的存在的。”
“现在他们大张旗鼓将梅坞围住,傻子都晓得,这些人是想对咱们动脑筋!”
“都衙还是要劝一劝,这种情况下,梅坞内的人可能是死定了,干嘛还要带着兄弟们往死路上送呢?”
“应该赶紧收拢附近的骑队,虽然我骑军主力已经回撤到了润州集结,可在常州境内的,少说有三四百骑,如此都集结起来,也更安全!”
马嗣勋“嗯”了一声,心里却并不赞同李君庆的话,但他又不想说什么大道理,只好更加专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人都是说心静下来,就能听到一些过往不曾听到的声音。
此刻,马嗣勋莫名安宁,刹那间,风声,蛙鸣,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还有……坐骑的细微反应。
突然,他发现爱马的耳朵在向后偏转,轻轻抖动着。
接着,他注意到附近其他几匹战马的耳朵也有类似的转动,大多是指向西北方向。
马匹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这是它们感觉紧张或发现异常的信号。
马嗣勋立刻转头,用眼神示意李君庆和其他几个能看到的同伴。
李君庆会意,立刻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倾听。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摇摇头:
“听不到明显的马蹄声。”
但马嗣勋没有放松警惕,他细眯着眼睛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暮光之中,那片桑林和稻田交错的地带,光影模糊。
突然,他看到之前已经往后跑的百姓,似乎改变了方向,开始小跑起来,重新躲回了桑林里。
于是,马嗣勋语气肯定地道:
“有人往这边来。”
“那些百姓在躲。”
众人立刻停下喂马、手按向了刀柄和弓囊。
马嗣勋从马鞍旁的皮囊中取出一个窥管,举到眼前,缓慢地移动视线,扫过西北方每一处可能藏人的田埂、树丛和水塘。
此时夕阳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西面的天际残留着最后一线光亮,背光看去,很多细节都淹没在暗影中。
看了半晌,窥管中似乎只有摇曳的稻禾和静止的桑树。
但马嗣勋没有放弃,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和战马的反应。
终于,在镜头扫过一条与主路平行、但更靠近河沟的偏僻小径时,他捕捉到了两个极其模糊、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移动黑点。
是骑马的!
“两个骑马的。”
马嗣勋低声道,将窥管递给李君庆,用手指了指方向。
李君庆接过,按照指示仔细查看,片刻后,也确认了:
“是骑兵,走的另一条小路,身形藏在河沟和桑树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们在沿着小路走,偶尔停顿,应该是敌军哨马。”
就在这时,那两个模糊身影的后方,桑林的缝隙间,又隐约出现了几个骑马的身影。
“敌军哨骑,目视确认……至少五人。”
李君庆的声音冒出,让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
霎那间,马嗣勋低喝一声:
“上马!”
连续行军,人和马都很疲倦,都盼着完成侦察任务后能回去与大队汇合,好好休息一下。
这个时候撞上敌军精锐哨骑,无疑是最糟糕的情况。
其余分散的骑士也迅速向马嗣勋靠拢,众人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马嗣勋和几名箭术好的已经将骑弓握在手中,箭搭在弦上。
保义军骑兵的骑弓是标准的大弰弓,弓身短而劲,适合马上使用。
而马嗣勋的箭术虽称不上神射,但在这支小队中,也是佼佼者了。
“目视确认七人。”
那边,李君庆还在举着窥管,又说了一个坏消息。
此时,马嗣勋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七人,己方十一人,人数略占优,但对方是养精蓄锐的哨骑,而且很可能附近还有大股。
这是哨骑的规律,要不遇不上,要么遇到了一队,附近必有大股!
现在己方人困马乏,此地又一马平川,除了些田埂桑林,无险可守,一旦被缠住,对方很可能发出信号,引来更多敌军。
这时,马嗣勋手心的汗都冒出来了,他问向李君庆:
“老李,怎么打?”
李君庆经验最丰富,类似的战斗遇到过不下一次。
李君庆快速扫视周围地形,目光落在东南方向一片相对开阔、但有几条交错田埂和水沟的地带:
“不能硬拼,咱们人困马乏,拖不起!”
“而且主力现在就在咱们后面歇马,更不能往后撤,那样会打乱都押的节奏!”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分出两组去接战,佯攻诱敌,把他们往那片水沟方向引,利用地形分割他们,剩下的,并肩膀上!”
“好!”
马嗣勋当机立断:
“我带四人,往东北方向迎上去,做出正面遭遇的姿态。”
“老李,你带剩下的,绕到东南那片桑林后面,等我们交上手,你们从侧后方突然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白!”
众人低声应命。
马嗣勋点了四名最勇悍的骑士,乘着远处那些骑士还在逡巡,他们又稍稍整理了一下坐骑和武器。
此时,马嗣勋将绑在兜鍪上的黑布扯去,随后深吸一口气,向着前方土道奔去。
其他四骑也是有样学样,五顶兜鍪在余晖下散发着明黄的光辉,很快就引起了远处哨骑的注意。
而那边,李君庆已经带着另外六骑,拨转马头,借着桑林的掩护,撤到了东南。
暮色苍茫,江南的田野上,原先还红彤彤的夕阳忽然就跳入了地平线。
天地间,只有最后一丝光辉,随后慢慢消逝。
而对面,一阵急促的马蹄与喊叫声已经响起。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