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雨停之后,外面丁从实与赵载的八千大军就合围上来了。
实际上,即便是那时候,赵文忠也完全可以凭借精良的战马和麾下七名精锐骑士,在联军合围未密时强行突围。
但当他看着空地上那三十余名连起身都困难的袍泽兄弟,看着他们眼中混合着病痛与绝望、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依赖的目光时,赵文忠沉默地解下了已经扣好的马鞍。
这会,一名年轻骑士从坞璧上滑了下来,欲言又止。
而不用他细说,赵文忠将马槊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光扫过身边的伴当武士们,朗声道:
“他们是咱们的兄弟。飞龙军,没有抛弃兄弟独自逃命的规矩。”
“大王说过,‘义之所在,生死相随’。”
“今日,咱们要么就坚持到最后,等援军!”
“要么,就和兄弟们死在这里!”
“你们有问题?”
赵文忠根本没给这些人选择,作为他赵文忠的伴当,要是选择了贪生怕死,他自己就会先结果了此人!
而他赵文忠更不会选择贪生怕死!
如果说别人还有选择的机会,可作为吴王的义子,他赵文忠,只有一条路!
在场的六名骑士,都是和赵文忠一起长大的伙伴骑士,当然是晓得赵文忠的身份的。
如今大王的义子都选择不抛弃弟兄,他们又如何会,如何敢?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大喊:
“愿随队将死战!”
此刻,外面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鼓声和隐约的呐喊。
赵文忠侧耳倾听片刻,冷哼道:
“什么土鸡瓦狗,鼓角乱成这样?”
“那丁从实也就是这样了!只敢让一些个杂兵来试探咱们!”
他转身,对一名伤势较轻、勉强能行动的伤病骑士吩咐:
“王老兄,你带还能动的兄弟,上墙头,用弓弩,尽量迟滞他们,但不要暴露咱们人少的虚实。重点守住大门两侧墙头,防止他们架梯。”
“是!
”那伤病骑士挣扎着抱拳。
随后,赵文忠又看向身边六骑:
“牵马!开门!”
一名骑士惊愕:
“大郎!咱们……冲阵?”
可赵文忠一个冷厉的眼神就刺了过来,骂道:
“你怕了?”
“孙三,你别去了!怕的,就是我赵文忠的兄弟!”
那边叫孙三郎的骑士连忙跪下,大喊:
“队将,末将不敢!愿随队将死战!”
赵文忠用马槊敲了下孙三郎,冷哼:
“什么死战?就对面这群土鸡瓦狗,来多少死多少!”
“上马!”
说完,赵文忠翻身上马,那匹来自河西的枣红大马神骏异常,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兴奋地扬蹄嘶鸣。
随后,赵文忠单手提起那杆特制的马槊,这是他十六岁生日时,他的义父赵怀安亲赐的。
其余六骑也纷纷上马,在他身后排成三排,赵文忠独骑在前,第二排三骑,第三排三骑,组成了一个个微小的三角锋矢阵。
那孙三郎也急匆匆地爬上战马,落在第二排的左列。
“开门!”
赵文忠低喝。
门后的两名伤病弟兄用力搬动门闩,沉重的坞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炽烈的阳光和外面震天的鼓噪瞬间涌了进来。
赵文忠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土道上那密密麻麻、正缓缓推进的土团兵阵列。
而随着门缝越来越大,赵文忠就越能看清对面的军容和表情。
直到坞璧大门彻底打开!
赵文忠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胸腔中战意沸腾。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六名兄弟,每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坚定。
于是,赵文忠高喊了句:
“踏白都!”
“有我无敌!”
最后,七人齐声低吼。
下一刻,赵文忠双腿猛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从完全洞开的大门中电射而出!
身后六骑紧随其后,马蹄践踏起干燥的尘土,七骑狂飙,电射那土道上那数百土团兵!
土团兵完全没料到被围困的敌军竟敢主动出击,而且是骑兵冲锋!
他们阵列本就松散,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锋,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想挺槊,有人想举盾,但更多的人下意识地想往两边水田里躲。
“杀!”
赵文忠暴喝,马槊平端,借着惊人的马速,槊锋精准地刺入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土团小头目胸膛!
噗嗤一声,槊锋透背而出,赵文忠手腕一抖,将尸体甩飞,撞倒后面三四个人。
枣红马毫不停留,撞入人群,碗口大的铁蹄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土团兵胸骨踏得粉碎。
第二排的三骑并排杀到,马槊和长枪左右挥刺,将试图合拢的土团兵阵列撕开更大的缺口。
第三排的三骑则负责掩护侧后,用横刀砍杀试图从侧面围攻的敌人。
七骑,在数百人的土团兵阵列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血肉通道!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这些常州的土团兵哪里见过如此凶悍绝伦的骑兵冲锋?
他们本就是临时征发的乡勇,打顺风仗还行,遇到这种冲锋突击,瞬间就崩溃了。
“挡不住!快跑啊!”
“死人啦!”
“高四郎死了!董四也死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前排的土团兵哭爹喊娘地向后溃退,后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撞倒踩踏。
整个土道上的进攻阵列,在短短几十个呼吸间就彻底崩溃。
绑着幞头的土团们丢下武器,拼命向两边水田里跳,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有些慌不择路的,直接陷进了深水田的淤泥里,挣扎呼救。
赵文忠并没有深入追击溃兵,而是勒住战马,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赵文忠单手持槊,看向远方土道尽头,那大树下的那群人。
他随义父征战多年,一眼就认出那群人必是敌军的主将们。
冲着那边,赵文忠运足中气,大吼:
“还有谁?”
声音在圩田之间回荡,竟暂时压过了溃兵的哭喊。
这一刻,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在他身后六名同样浑身浴血的伴当身上,七人七马,几有千军万马的气势。
远处,土坡上,丁从实和赵载脸色铁青,尤其是丁从实,他没想到自己派去试探的土团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想到坞内敌军如此凶悍,以区区七骑反冲数百人,还杀得土团溃不成军!
但旁边的赵载却是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道:
“保义军骑兵凶猛,不可力敌。”
“还是……还是按原计划,围困为上。”
就在这时,赵文忠拨转马头,缓缓向坞门退去。
他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联军方向,防止对方骑兵突袭。
退到门边时,他忽然看到一名第二排的孙三郎,因为坐骑被土团兵临死前用短矛刺中腹部,马失前蹄,将他摔了下来。
周围几个溃逃的土团兵见有机可乘,竟返身想捡便宜。
“找死!”
赵文忠眼中寒光一闪,枣红马瞬间启动。
马槊左右翻飞,将两名试图靠近的土团兵刺死,第三名吓得瘫软在地,又被赵文忠一槊敲死。
他的马槊功夫习自杨延庆,已得其中三昧。
等赵文忠杀完人,马已冲到孙三身边,孙三已经挣扎着站起,但左腿似乎扭伤了。
“上马!”
赵文忠没有废话,在马背上俯身,伸出左臂。
孙三会意,抓住赵文忠的手臂,借力一跃,稳稳坐到了赵文忠身后!
枣红马负重两人,却依旧矫健。
“走!”
当坞门在赵文忠进入坞璧后关闭,远处的常、苏联军,竟然没有一人来冲!
此时,土道上,只留下数十具土团兵的尸体。
而全程都坚持上壁垒的飞龙都病员们,在这个时候,也终于发出压抑的欢呼。
坞璧内,赵文忠将孙三放下,自有医士上前照料。
他翻身下马,轻轻拍了拍浑身汗湿的枣红马,然后脱掉衣甲,赤着如雕刻般的上身,舀起一瓢水,从头顶浇下。
水混着血与汗顺着线条缓缓流下。
少年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