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六月三日,常州晋陵县境内。
盛夏暑气蒸腾,但此刻弥漫在梅庄坞壁周围的氛围,却肃杀如秋。
这处曾是晋陵一处胜景的梅氏豪族坞壁,在烈日灼灼下,颓败,毫无生机。
这坞壁在常州。
常州处在长江下游南岸、太湖西北岸,属江东的核心区,因北临长江,东接苏州,西邻润州,南连湖州、宣州,也就成了江东的核心枢纽。
其治所在晋陵、武进两县,晋陵是州治,而武进是郭下县。
而从润州丹徒开始的江南段运河,就横贯常州,经晋陵、武进,无锡东接苏州,是扼制江南运河的关键节点。
不仅如此,元和八年常州刺史孟简重开孟渎,通江达漕,仅在常州西北境内,就溉田四千顷。
而境内又多圩田和平原,加之四季分明,降水充沛,雨热同期,水稻可一年两熟,桑蚕业发达。
是以常州更成了江东有名的鱼米之乡。
如此在地理和经济的双重地位下,欲下江东,必克常州。
也是因为此,早在吴王赵怀安扎营北固山,就已令刘知俊、刘信等飞龙、飞虎二军,深入常州,一方面袭扰常、苏二州来的援军,另一方面则是提前袭破地方,在常州扎下脚跟。
而这处梅氏坞璧就是飞龙军的一处据点,专用以安置水土不服的武士们。
随着江东进入梅雨季节,整日绵绵细雨,又夹着盛夏的闷热,整个常州市又湿又闷,这些来自中原、代北、川西高原上的骑士们,一下就倒了。
今日,这连绵十来日的梅雨刚结束,日头更盛,还没等坞璧内的飞龙军武士们出坞晒晒潮气,却发现他们被堵住了!
……
梅坞外,无数圩田夹错在长江中下游平原上。
而无数圩田内,稻秧青青,弥望皆水,苗长尺许,正冒出新的茎苗。
可此刻圩田间,却见不到任何赤脚踩着淤泥劳作的农人,反而兵马如林,旌旗蔽日。
放眼望去,足够七八千兵马错落在水田之间,他们将通往梅坞的通道团团围住。
但实际上,因为附近都是水田,其实只有一条土道直接通往梅坞,而这八千兵马摆不开,只能找能落脚的地方,胡乱站着。
这些兵马服色、旗号分为两股,一股衣甲相对齐整,多打“常”、“丁”字旗号,乃是常州刺史丁从实麾下的州兵及紧急征发的土团、乡勇。
另一股则略显驳杂,旗号以“苏”、“赵”为主,夹杂着各家豪族私兵的认旗,正是苏州刺史赵载亲自率领的援军。
两位刺史此刻并辔立于一处树荫下的土坡上,身后簇拥着各自的将佐僚属。
六月江东的梅雨期,不下雨时比下雨还要难熬。
这还是站在树荫下,丁从实和赵载二人的额角都沁着汗珠。
丁从实是典型的武人,其本是庞勋旧部出身,后来背叛庞勋降唐,后随周宝一并入镇海,并被后者举为常州刺史。
作为昔日庞勋旧党,丁从实勇猛善战,麾下有一支核心五百人左右的老军,因皆披白甲,号“白甲军”。
作为从上个时代残留下来的徐州武人,丁从实已年过四旬了,昔日浑身肌肉,这会也在岁月中催成了胖子,再加上人又黑,就更像一个卤蛋。
这会,丁从实身着刺史常服,外罩轻甲,一边用汗巾擦了擦额角,一边对同样是武人打扮的赵载低声道:
“赵使君,探子再三确认,坞内真是那刘知俊的那伙人?大概多少?”
赵载年纪稍轻,白面微须,一身苏州绫罗裁成的戎服,闻言郑重颔首,语气还带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断然无误!”
“此前我苏州游骑在常州北境与之数度遭遇,其剽悍迅捷,真乃精骑。”
“我奉命援节帅,如不是这支精骑专袭我粮队、斥候,我早就到丹徒了!”
“但好在,他们终于有骑队被我哨骑缀上,这才发现了这一处巢穴。”
他顿了顿,转向丁从实,语气激昂:
“丁使君,如今润州失陷,周宝公殉国,江东门户已开!那赵怀安挟大军虎威,锋锐不可挡。”
“而这些精骑就是敌军的前驱,如今入常州,四处蹂躏,窥我虚实!”
“苏常唇齿相依,荣损与共,我赵某岂能坐视常州独抗强敌?故不揣冒昧,亲提三千苏州子弟,并汇合沿途应募义勇,特来与使君会师。”
“现在这里有一支敌军精锐,你我合兵一处,将之聚歼,不仅可断其一指,挫其锐气,更能振奋你我两州的军心民心!”
听了这话,丁从实心中感慨万千。
他确实感激赵载在危难时刻率军来援。
自润州陷落、周宝败亡的消息传来,常州城内一日数惊,豪族富贾多有携家南逃者,军心民气低落。
而常州州兵不过数千,守城尚觉单薄,野战更非剽悍的保义军对手。
那保义军的锐骑在常州境内神出鬼没,更让他如芒在背。
如今赵载引军来会,合兵八千,总算有了与保义军先锋一较手腕的底气。
更难得的是,正好有一支敌军小队被他们堵在这里,可以让他们这八千人先练胆!
所以,丁从实拱手诚挚道谢:
“赵使君高义,雪中送炭,丁某与常州军民铭感五内!”
随即,丁从实眉头又蹙起,望着前方土道尽头的坞璧,担忧道:
“只是咱们围的这处地方,实在是不好展开,就这土道上能容纳多少人?会不会不利于咱们?”
“而且,我是担心啊,这保义军骑兵驰奔如风,在咱们围上来的时候,就可以放弃坞璧突围出去,如何又被咱们堵在这里?这其中是否有诈?或是故意在此粘住我军主力,其大队正暗行他途?”
不得不说,丁从实是真的老行伍,活得久了,自然是谨慎如老狗。
而赵载闻言,兴奋之色稍敛,抚须沉吟:
“丁使君所虑,老成持重。”
“然据我军多方哨探,敌军大股骑兵正在丹徒至丹阳一线清剿镇海军残部、巩固后方,距此尚有一段路程。”
“而这坞璧里的骑军,很可能是脱离大队过远、执行纵深刺探的孤军。”
“至于看见咱们后,不突围,而是选择坚守,或许是马力已疲,亦或是倚仗此墙壁垒,作困兽之斗,希冀能拖延时间。”
然后,赵载又手搭着凉棚,眺望远处坞璧,说道:
“这里的确不利于兵力展开,所以我决定这样!”
“步兵直接下水田,从四面八方合围坞璧,这坞璧不大,估计里面也没多少人,咱们四面猛攻,一鼓而下!”
可丁从实却不搭腔。
开玩笑,这里一片水田都是他们常州的,如今稻子刚抽苗,就被你们苏州兵踩烂,这得损失多少粮食?
如今乱世,这大米可比金子贵!
那边,赵载见丁从实不表态,稍微想了一下就明白了缘由,于是想了下,说道:
“当然,如此强攻下,里面的狗急跳墙,你我损失也必然不小。”
“所以我等便是围而不攻,断水绝粮,数日之内亦足以使其崩溃。”
丁从实想了想,点了下头。
此时,一名常州牙将快步奔上土坡,抱拳禀报:
“启禀二位使君!坞内贼军毫无动静,亦未竖旗示警。”
“我军已遵令,在四面挖掘浅壕,设置拒马鹿角,弓弩手皆已占据要位。”
“只是……坞壁仅有一门,墙高壕浅,若发兵强攻,首登之士……”
丁从实与赵载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明白牙将的未尽之言,虽然己方优势如山,但真要蚁附攻墙,面对里面的精锐拼死反扑,谁都不愿意付出这样的损失。
于是,丁从实咳嗽了一声,说道:
“先就这样!”
那牙将愣了下,问道:
“不打了?”
那边,丁从实也觉得自己坐拥大兵,却连一个小小的坞壁都不愿意去啃,是有点失士气,正要解释。
那边,赵载咳嗽了声,就帮腔道:
“你晓得甚?这是围点打援!”
“只要这坞壁在,附近的保义军游骑就会如飞蛾扑火一般过来!”
“这是兵法!”
那牙将听后恍然,深深佩服,随后就要下去。
可那边赵载帮丁从实转圜,丁从实自己却有了主意,他把牙兵喊住,下令:
“你去传令各军,继续加深壕沟!”
“但抽调高四郎和董四的土团,让他们攻一番!”
“给他们定下赏格!能擒杀一人,赏钱十贯,绢五匹!生擒或斩其头目者,赏钱百贯,绢五十匹,立即擢升!”
“钱我有的是,你就告诉他二人,能取多少,就看他们的本事!”
牙将抱拳唱喏,振甲而去。
而直到半个时辰后,一阵鼓声后,一支头裹着软脚幞头,穿着草鞋的土团兵,排在土道上,四个一排,将土道站满,随后举着步槊缓缓前进。
目标就是正前方的梅氏坞壁。
……
与此同时,梅坞内。
与外面八千联军的喧嚣鼎沸截然不同,坞壁内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汗馊味,以及怎么都挥不出去的腐败气息。
坞壁正中的空地上,原本应是集会的场所,此刻却横七竖八躺了三十余人。
他们大多面色潮红或蜡黄,额头覆着湿布,身上盖着薄薄的麻布单子,在暑热中痛苦地辗转呻吟。
这些人,正是飞龙军那批因水土不服、又逢梅雨湿热而病倒的骑士。
他们来自干燥的中原、关北、苦寒的代北、高爽的川西,却在这江南的盛夏梅雨中,被湿毒热邪击垮,上吐下泻,高热不退,浑身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此刻,真正还能披甲持兵、具备战斗力的,只有七个人。
而这七个人就站在紧闭的坞门之后,人人人身着保义军赤色戎服,外罩半身铁甲,这在闷热的江东是非常少见的。
再加上他们带着的兜鍪,全身上下罩在一起,就更是闷热了。
可这些人甭管流了多少汗,却依旧紧握着马槊,一旁战马被拴在门洞两侧的拴马石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挺拔,虽只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却已褪去稚嫩,线条刚硬,眉宇间带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锐气。
他正是吴王赵怀安的大义子,飞龙军踏白队将赵文忠。
因常年在外征战,风吹日晒,皮肤黝黑,军中皆称“黑面郎”。
他本不必在此。
三日前,赵文忠率一队踏白执行哨探任务,因连日暴雨和一名部下突发急病,才临时进入这处据点休整。
因为情报错误,赵文忠并不知道这里是一处专门调养伤病的坞璧,可到后,这就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