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会、何文钦、郭亮三部的保义军武士,正与人数占优、且装备精良的后楼兵以及部分镇海军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怒吼与惨叫不绝于耳。
保义军虽拼死抵抗,但后楼兵确实悍勇,阵型严密,步步紧逼,而保义军这边也不晓得敌军到底来了多少,心情惧骇下,已显颓势。
“保义军史敬思在此!贼子受死!”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陡然压过了战场喧嚣!
史敬思穿着白甲,如猛虎出匣,带着五十名如狼似虎的甲士,从侧后方狠狠撞入了后楼兵的兵线!
史敬思身先武士,斧槊抡圆了就是一个横扫!
“呜!”
沉重的破风声令人胆寒!
首当其冲的三名后楼兵刀盾手,连人带盾被这恐怖的力量砸得踉跄后退,盾牌碎裂,手臂骨折,口喷鲜血!
“破!”
史敬思得势不饶人,斧槊顺势下劈,将一名试图刺枪的後楼兵连枪带头盔劈得凹陷下去,当场毙命!
他身后的牙兵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怒吼着挺起长枪、挥动刀斧,顺着史敬思撕开的缺口猛冲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后方的凶猛打击,完全出乎后楼兵的预料。
他们正全力向前压迫丁会部,侧翼骤然遭此重击,阵脚顿时一乱!
“稳住!转向!步槊手,结阵!”
一名后楼兵队将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组织抵抗。
但史敬思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认准了这名发号施令的队将,虎吼一声,无视刺来的几杆步槊,硬生生撞开挡路的武士,斧槊直刺队将胸膛!
那队将也是好手,急忙举刀格挡。
“铛!”巨响声中,队将手中刀被震得高高荡起,门户大开!
史敬思手腕一翻,斧槊变刺为撩,锋利的斧刃自下而上,划过队将的下腹至胸膛!
斧刃带出一串甲片,队将不可避免向后趔趄。
而那边,史敬思已经调整好了身姿,双手抓着长杆,凌头劈下!
“呃啊!!!”
凄厉的惨叫中,队将的兜鍪都被劈碎了,当场倒地!
主将如此悍勇,牙兵们更是势如破竹。
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持大盾前顶,两人持长枪或刀斧从盾侧刺杀砍劈,在后楼兵混乱的阵型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与此同时,史俨率领另外五十甲士,也从另外一面加入战团。
史俨即便是在步战,手里的马槊都使得出神入化,点、刺、扫、砸,简洁高效,每一击必有一名敌军倒下。
他指挥牙兵们不断突击,将越来越多的镇海牙兵分割歼灭。
而有了史俨二将这百名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史俨、史敬思那不讲道理的武勇,瞬间扭转了砲阵核心的战局!
后楼兵攻势受挫,不得不分兵应对侧后方的威胁,正面压力骤减。
丁会、何文钦、郭亮三人压力一轻,顿时精神大振。
“是史都头!援军到了!儿郎们,杀回去!”
丁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大喊。
“直娘贼!跟老子冲!别让史敬思那小子把功劳全抢了!”
何文钦更是红了眼,捡起地上不知谁掉的一柄重斧,带着身边残存的牙兵队,朝着混乱的后楼兵阵线猛扑过去!
郭亮也指挥弓弩手集中火力,向史敬思打开的缺口两侧覆盖射击,阻止后楼兵重新合拢。
保义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而后楼兵则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阵型开始松动,伤亡急剧增加。
史敬思越战越勇,浑身浴血,斧槊上挂满了碎肉和布条。
随着战斗越发激烈,周围的火把已经全部点燃,将这一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也是这个时候,一队骑士冲了出来,正是奉王进之命,带领五十骑士援助来此的阎宝。
他穿戴明光铠,人马如龙,目光如电,很快就发现了一名后楼将的身影。
阎宝立刻挺槊杀了过去,对着那穿着明光铠的后楼将,一槊刺了过去。
那人身上纵然有甲,在奔马之下,也被顷刻洞穿,人都被拖着挂了一路,直到阎宝放开马槊。
阎宝兜马回转,抽出铁骨朵,大吼:
“杀!杀光这些狗贼!”
……
阎宝的骑兵突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保义军援兵赶到而压力倍增的镇海军,在这些骑士出现后,终于彻底崩溃。
“骑兵!保义军骑兵来了!”
刘浩魂飞魄散,他看到有骑兵正在包抄后路,又见核心阵地被史敬思搅得天翻地覆,哪里还敢再战?
“撤!快撤!回城!”
刘浩嘶声力竭地大喊,再也顾不得周宝的军令和赏格,带着牙兵和部分还能收拢的后楼兵,扭头就往丹徒方向狂奔。
他这一跑,本就士气不高的镇海军顿时兵败如山倒,丢盔弃甲,争相逃命。
镇海军的溃逃,将后楼兵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
张郁正与史敬思苦战,忽闻身后大乱,回头一看,只见刘浩已跑,镇海军溃散,心中又惊又怒:
“刘浩误我!”
但此刻他已陷入重围,史敬思死死缠住他,丁会、何文钦、郭亮的步兵从三面挤压上来,阎宝的骑兵在外围游弋猎杀溃兵并封锁退路。
八百后楼兵,瞬间成了孤军。
“后楼军的弟兄们!”
张郁知道退路已绝,反而激起了凶性,他荡开面前一槊,后退几步,对着周围仍在苦战的后楼兵厉声高呼:
“我等受节帅厚恩,今日有死而已!结圆阵!死战报恩!”
残余的五六百后楼兵闻言,纷纷向张郁靠拢,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圆阵,刀槊向外,盾牌相连。
他们毕竟是精锐,即便身处绝境,依旧保持着纪律和战意。
“冥顽不灵!”
对面,带队冲锋的史敬思冷笑,但他也佩服这些敌军的悍勇。
他不再突阵,而是带着步甲也开始结阵,而一些弓弩手已经被集结上来,对着那边的后楼兵不断抛射箭矢。
丁会、何文钦、郭亮的步兵也是层层推进,用步槊、刀盾不断冲击圆阵。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后楼兵圆阵如同磐石,在保义军四面围攻下,不断缩小,但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保义军武士的伤亡。
他们死战不退,受伤者只要还能动,就继续战斗,倒下去的人,往往也能拖住一个敌人。
何文钦部在刚才的混战中损失最重,他本人也受了些轻伤,此刻见这些后楼兵如此顽强,更是怒火中烧,亲自带着一队牙兵,不顾伤亡地猛冲圆阵一角。
“格老子的,给老子破开!”
何文钦状若疯魔,陌刀砍断了刃,就捡起地上的一根粗大木棒,抡圆了猛砸!
木棒带着风声,砸在盾牌上,盾牌碎裂,后面的后楼兵口喷鲜血倒下。
在何文钦不要命的猛攻下,圆阵终于被撕开一个缺口!
保义军武士蜂拥而入,后楼兵的阵型彻底崩溃,战斗变成了最后的混战和屠杀。
张郁浑身是血,陌刀早已折断,他抢过一杆步槊,依旧死战不退,身边牙兵越来越少。
斜侧里,已换了马槊的阎宝策马而来,一槊刺穿一名试图保护张郁的牙兵,槊锋去势不减,直指张郁!
张郁奋力躲开,可奔马何速,电光火石间,阎宝的马槊就刺入他的肩胛,将张郁钉在地上!
“降否?”
阎宝壮其勇,居高临下,冷声问道。
张郁口中溢血,却咧嘴一笑,笑容狰狞:
“周帅……厚恩……唯死……以报!”
说完,竟猛地向前一扑,让槊锋更深地刺入身体,同时左手抽出腰间短刀,狠狠掷向阎宝!
阎宝侧头躲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此时,杀红了眼的何文钦也冲到了近前,他见张郁重伤被制,想起自己死伤的众多兄弟,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他根本不管阎宝还在问话,抡起那根沾满血肉的木棒,朝着张郁头颅,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令人头皮发麻。
张郁的头颅在重击下变形、碎裂,红白之物飞溅。
这位后楼都将,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兑现了他死战报恩的誓言。
主将战死,残余的后楼兵失去了指挥,但多数人依旧死战到底,直至最后一人倒下。
八百后楼兵,自张郁以下,几乎全部战死在这片燃烧的砲车阵地旁,无一人投降,也无几人逃脱。
……
天色微明时,战斗终于结束。
砲车阵地一片狼藉,数架砲车被彻底烧毁,余者也多有损伤。
地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尸体,大部分是后楼兵和镇海军的,也有不少保义军武士。
鲜血浸透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阎宝驻马而立,看着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又看了看被何文钦砸得不成人形的张郁尸体,沉默良久,最终叹道:
“是条汉子,可惜明珠暗投。”
他下令收敛张郁尸身,与其他后楼兵尸体分开,稍后安葬。
何文钦则拄着那根染血的木棒,大口喘着粗气,望着丹徒城方向,眼中恨意未消:
“狗贼,迟早斩汝头!”
也不晓得是谁狗头。
而其余诸将忙着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整顿砲阵。
……
丹徒城内,海天阁中的周宝,一夜未眠,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当黎明时分,溃逃回来的刘浩和部分残兵伏在城下,哭喊着说:
“兄弟们全没了!”
周宝如遭雷击,瘫坐在胡床上,面如死灰。
八百后楼军,就这样在城外一夜之间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