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固山上,中军大帐。
狸奴顺子从被子里一下溜进了胡床底,赵怀安被惊醒。
外面,孙泰、赵虎、杨延庆、王彦章、王茂章五将匆匆掀帐入内。
这个时候,赵怀安也听到了外面的喊杀声,那边孙泰已然说话:
“大王,请暂避!有敌军袭营。”
赵怀安坐在胡床边,义子赵文逊帮忙穿衣,而他自己则从胡床下拽出狸奴,又坐回了榻边,摇头:
“晓得是哪里来的?城里的?还是外面的援军?”
孙泰看向了王彦章,后者连忙回道:
“大王,听声音是东北方,很可能是常州、苏州方向之敌。”
赵怀安却是摇头:
“不可能的,以刘知俊那般饥渴,还能轮到那些常州之敌摸到我军大营?”
想了一下,赵怀安摸着狸奴的毛,下令:
“传令各营,固守本阵,不得擅动,谨防敌军声东击西,或有他路袭扰。”
赵怀安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慌乱,只当外面喊杀是风雨。
“孙泰,你带背嵬左厢,护住中军大帐及附近辎重,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不许退。”
“诺!”
孙泰抱拳,转身大步出帐调兵。
“杨延庆、王茂章。”
赵怀安看向二人:
“你二人各率本部帐下都甲士,巡视全营,有敢作乱尖啸者,立斩!”
“得令!”
杨延庆、王茂章领命而去。
“王彦章。”
赵怀安目光落在铁枪将身上:
“你带甲骑五十,于中军大纛前集结待命,没有我的将令,马不解鞍,人不离甲。”
王彦章轰然应诺:
“末将领命!”
最后,赵怀安看向赵虎:
“赵虎,你去传令下面的王进,告诉他,约束各营,要相信我保义军的兄弟!一兵一卒不得擅离营垒!谨防周宝趁机出城夹击。”
“是!”
赵虎也匆匆离去。
帐内只剩下赵怀安和帮他披挂甲胄的义子赵文逊,以及那只被赵怀安抚摸得发出呼噜声的狸奴顺子。
从山下大营飘来的喊杀声似乎更清晰了些,夹杂着兵刃碰撞和零星的惨叫,但并未向中军核心蔓延,显然袭营的敌军被外围营垒挡住了。
赵文逊有些紧张,低声道:
“父王,听声音,来袭的敌军似乎不少,会不会真是常州、苏州的援兵到了?”
赵怀安笑了笑,将顺子放在膝上,任由义子帮他系紧胸甲束带:
“文逊啊,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过是临死前的一扑罢了!”
“困兽之斗耳!”
“很多时候,你不需要做得有多好,只要比别人少错一点!”
“与其相信是常州的援军,我更认为这些人是城里派出来的死士,就是要烧我砲车阵地!”
“其实这样也好,他若缩在城里,我还要费些功夫;他若肯出来,倒是省事了。”
“我要等的变局来了。”
话落,似乎是验证赵怀安的猜想,山脚下的砲车阵地上烧起了一个大火炬,火光冲天而起。
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延庆去而复返,抱拳道:
“禀大王!王帅刚让人上山禀告,已探明情况。”
“来袭者正猛攻我东北角砲车阵地,另一路约二三百人,正试图穿插向我中军方向,已被我帐下都拦住!”
赵怀安点了点头:
“敌军是哪支部队?估计多少人?”
杨延庆回道:
“夜色太黑,敌军又无旗帜,所以摸不清人数和番号,但观其部伍,前列甲士颇为精悍,应是镇海牙兵无疑!”
赵怀安点了点头,顺着狸奴的毛,忽然说道:
“东北是丁会、何文钦、郭亮三部的营地?”
杨延庆点头。
“那就这样,全军依旧不动,丁会、何文钦、郭亮我相信他们!”
……
保义军砲车阵地设在丘陵后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三十六架重型砲车呈弧形排列,周围堆放着大量石弹、火毬和木料。
阵地外围设有简单的木栅和壕沟,但防御主要依赖外围的营垒和游动哨。
半个月的砲击,砲营武士确实疲惫,且认为丹徒守军已无出击勇气,警戒不免有所松懈。
当张郁率领的后楼兵猛地冲上阵地,外围的哨兵已经察觉,但为时已晚!
张郁身先武士,陌刀一挥,砍断栅栏,率先冲入阵地!
身后八百后楼兵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
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直扑砲车,将携带的火油罐砸向砲架、绞盘,点燃火把扔上去;另一部分人则凶狠地扑向仓促迎战的保义军砲营辅兵和少量甲士。
刘浩的镇海军也呐喊着冲了进来,虽然恐惧,但见后楼兵势如破竹,也勇气倍增,跟着放火、砍杀。
砲车阵地瞬间陷入混乱!
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数架砲车被点燃,木质结构在火焰中噼啪作响。
保义军砲车阵地旁全部都是此前被征来的润州民夫,这会正在营帐里呼呼大睡,然后就被镇海军的人给当成了保义军,冲进来就是一顿猛杀,死伤惨重。
听着营帐里的哭喊和哀嚎声,举着刀的刘浩心中狂喜:
“成功了!”
于是,他贾足余勇,指挥部下继续扩大战果,试图烧毁更多砲车。
人群的另一头,张郁却保持着冷静,他知道保义军反应不会慢。
他一边指挥部下继续破坏,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
初战的顺利,并未冲昏他的头脑。
……
砲车阵地遇袭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保义军大营。
最先接到急报的,是负责拱卫砲阵侧翼的都将丁会。
丁会所部驻扎在阵地东南约一里处,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后方的砲车阵地会遇袭,顾不得思考,抓起陌刀,点本部五百步甲向火光冲天的砲阵方向狂奔。
“快!快!砲阵不能有失!”
丁会一边跑一边怒吼。
砲车是攻破丹徒的关键,若被毁,攻城将大大延迟。
几乎同时,驻扎在砲阵正北方向的都将何文钦也接到了警报。
何文钦性子更急,大骂着“直娘贼”,带着四百多精锐甲士就冲出了营寨。
他的营地距离砲阵更近,但中间有一段崎岖坡地。
而驻扎在砲阵西北方向、靠近江滩的都将郭亮,反应稍慢,但却集中了更多人,足六百余人,从另一侧向砲阵包抄过去。
丁会部最先赶到战场边缘。
只见砲阵已是一片火海,人影憧憧,喊杀震天,显然敌军已深入阵地。
丁会心急如焚,也顾不得整队,大吼一声:
“随我杀进去!把贼子赶出去!”
说完,便带着部下从东南角一头撞入了混战之中。
何文钦部随后赶到,他从北面突入,正好撞上一股正在放火的镇海军。
何文钦双目赤红,挥舞陌刀,如同疯虎般杀入敌群,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他部下也都是悍卒,见主将如此勇猛,个个奋勇争先。
郭亮部则在外围试图用弓弩压制,但夜色和混乱中,敌我交织,效果有限,他便下令麾下步槊手结阵,从西北方向缓缓推进,试图挤压敌军空间。
三支保义军部队的赶到,暂时遏制了后楼兵和镇海军的破坏势头,双方在燃烧的砲车、堆积的石弹和尸体之间展开了惨烈的混战。
后楼兵确实精锐,甲厚刀利,结阵而战,一时不落下风。
但保义军人数渐多,且援兵还在不断赶来,战局开始胶着。
……
就在丁会、何文钦、郭亮三将苦战之时,西面的援军也抵达了。
史俨、史敬思两人是西面区域的都将,在看见不远处的砲车被点燃后,两人立即命令全营各守营帐,任何人不准外出。
而他们两人则将军务交给副将后,各自只带帐下的五十甲士冲了过来。
因为在夜间,他们也不敢骑马,就这样一路往砲车阵地奔。
那熊熊燃烧的砲车在夜间如同巨大的火炬,火光冲天,给所有人指引着方向。
史俨、史敬思两人皆是身高体壮、膂力过人的猛将,此刻虽未骑马,但身披重甲,手持长兵,奔跑起来却丝毫不显笨拙,反而带着一种地动山摇般的压迫感。
他们身后的百名帐下牙兵,更是百里挑一的悍卒,人人披甲执锐,眼神凶狠,紧随着主将的步伐,碾过营间空地,直扑火光冲天的砲车阵地!
沿途偶有零散的镇海军或后楼兵溃卒试图阻拦,或是保义军自己一些被打散的武士慌不择路,见到这支杀气腾腾、队形严整的甲士队伍,无不骇然避让。
史敬思冲在最前,他性子最急,眼见砲车被烧,心中怒火早已沸腾。
他一边狂奔,一边对身旁的史俨吼道:
“史俨!看火光,贼子已深入砲阵!丁会他们怕是顶不住了!咱们直接杀进去,先砍了领头的!”
史俨相对沉稳,但眼中寒光亦盛:
“好!老史,你带人直冲火头最盛处,那里定是贼军主攻方向!我分兵扫荡侧翼,截断其后续!”
“晓得!”
史敬思应了一声,脚下发力,速度再快三分,手上斧槊更是森寒。
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砲车阵地已是一片混乱的修罗场。
数架砲车熊熊燃烧,照亮了方圆数十步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