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刺史赵载则言,苏州至润州,虽有运河相连,然保义军水师已控扼江面,运河亦在其监视之下。”
“若遣舟师北上,恐遭半道截击,全军覆没。陆路则需绕行太湖西岸,山道崎岖,易遭伏击,且旷日持久。赵刺史言,苏州兵少,不敢冒此奇险。”
这已是婉拒。
“湖州刺史杜孺休回复最为直白,言湖州僻处太湖之南,与润州隔着常州。”
“常州水路绝断,陆路则需翻越天目山余脉,道路险绝,大军难以通行,小股援兵无济于事。”
“他还说,吴王乃陛下亲授,润州本为吴王治,不如将润州交还保义军,以息兵戈!”
听到这话,周宝兵匪气冒出,大骂:
“乃公息他娘的息!”
“那董昌呢?他又何话说?”
崔绾语气复杂:
“董使君回文倒是措辞恭谨,但言杭州虽富,然此前一直与刘汉宏厮杀,虽从其手中夺了越州,但也招惹其凶猛反扑,实无兵力出援。”
“且杭州至润州,无论走太湖运河,还是绕行浙西山区,皆路途遥远。”
“更紧要者,董使君深恐保义军会顺运河直下,威胁杭州!故其兵力,首要用于拱卫杭州门户,不敢轻动。”
那边周宝不说话了。
“睦州刺史韦诸……”
崔绾几乎叹息:
“韦刺史言,睦州万山环绕,道路本就难行。其州兵多为土团,守土尚可,远征无力。”
“他的意思是和杜使君一样,劝节帅将润州移交保义军,然后让朝廷从中斡旋。”
“以保义军之忠,定然罢兵。”
听了这话,周宝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哼!”
“忠!这赵怀安简直是太忠了!妈的,日后篡唐者,必此獠!狼子野心昭然如揭,这都是瞎了吗?”
崔绾不说话了。
心里想的是,人家保义军打通通道后,第一时间就输贡了,而你周宝上任后,五年断了三年贡,这不大有底气说人家不忠吧!
那边周宝自不晓得自家判官的内心想法,他只是靠在胡床上,有点无力。
现在看来,自己期待的五路援军,或因道路被敌军阻断,或因畏惧保义军兵锋与水师,或因路途遥远、地形险恶……无一例外,皆给出了无法救援的理由。
这五个刺史,朝廷任命的两个,也就是杜孺休和韦诸,是靠不住的。
董昌呢?是翅膀硬了,指挥不动。
而丁从实、赵载两人是自己身边出去的,本来能指望的也就这两个。
可现在这两个曾经依附于自己的州郡刺史,这会也开始自保图存了。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丹徒,真的成了一座孤城了。
这一刻,心中的委屈、害怕、愤怒全部从周宝心中涌出,他爆发了,指着城外怒骂:
“这赵怀安小辈,真是该死!”
“欺我太甚!”
“还有你们!”
周宝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座下幕僚们:
“平日一个个高谈阔论,自诩谋略过人,如今呢?如今呢!”
“坐困愁城,束手无策!丹阳丢了!外援断绝!城内人心惶惶!”
“来!你们告诉本帅,该怎么办!难道真要本帅与这丹徒城共存亡,让我镇海基业,毁于一旦吗?”
面对周宝的暴怒,几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崔绾与陆锷交换了一个眼神,陆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道:
“节帅息怒。眼下局势虽危,但并非全无转圜之机。”
“贼军倚仗者,无非砲车犀利,锁江围城。”
“然其主力屯于北固山及城东,连日砲击,士卒必有懈怠,砲车阵地固定,防护未必周全。而我城中……”
他顿了顿,朗声道:
“后楼兵与刘浩所部镇海军,皆是节帅亲军,装备精良,士气尚可一用。”
周宝顿了下,顺着说:
“所以你是说出城逆击?”
想了下,他看向都押衙田倍,问道:
“田倍,依你之见,出城逆袭,有几成把握?”
都押衙田倍连忙出列,他身材魁梧,眼神闪过一丝狠色:
“还问什么把握?”
“节帅,坐守是死,出击或有一线生机!”
“贼军砲车对我城墙威胁最大,若能选精锐敢死之士,趁夜或择贼军砲击间歇,突然打开城门,直扑其砲车阵地!”
“纵不能尽毁,只要造成混乱,烧毁部分,为我军赢得喘息之机。”
但这会,度支薛朗却忧心忡忡:
“田都押衙所言虽有理,但出城野战,贼军骑兵剽悍,万一……万一有失,折了精锐,城内守御岂不更加空虚?”
这时候,崔绾缓缓道:
“薛郎所虑不无道理。”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砲车不除,城墙崩坏只在旦夕。”
“而楼外军平日军饷都是倍于镇海本军,受节帅恩养多年,正是其力挽狂澜的时候。”
说完,崔绾看向那边的后楼将张郁,问道:
“张都头,后楼军能战否?敢战否?”
张郁年有三十,正是最龙精虎猛的时候,他出列抱拳,毫不犹豫:
“我后楼军,能战!敢战!”
张郁回得荡气回肠,但周宝却是沉默了,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逡巡。
出城逆袭,风险极大。
而后楼兵是什么?顾名思义,就是和后院兵一样,几乎是一方节度最核心的力量。
所以一旦失败,他周宝手上的精锐将一把赔光,最后城反而陷得更快。
但继续困守,看着城墙被一点点砸垮,粮草耗尽,军心民心生变……
那同样是慢性死亡。
原本他还指望凭借丹徒坚城和运河天险,耗到保义军师老兵疲,或朝廷、邻镇干预,如今看来,竟是奢望。
这会,他又想起这些日子里,那赵怀安抛射进城的那些檄文,满纸都是什么“桀逆”、“妖氛”的言辞,浓烈的屈辱深深涌上头。
自己纵横天下数十年,最后要比一个比自己孙子都大不了多少的,辱骂,这谁能忍得了?
终于,周宝猛地坐直身体,嘶声道:
“传令!”
“命后楼将张郁,点齐后楼兵八百精锐,全身披挂,携带火油、引火之物!”
“命镇海将刘浩,点齐所部一千敢战之卒,弓弩齐全,刀盾兼备!”
“让刘浩即刻来海天阁见本帅!今夜子时,由罗城东侧突门潜出,直扑贼军设在城东北丘陵下的砲车主阵地!”
“给我不惜一切代价,烧了那些该死的砲车!”
他喘了口气,盯着崔绾和陆锷:
“你二人,即刻拟写赏格!凡出战武士,每人先赏钱十贯!”
“毁砲车一架,赏钱百贯,官升一级!斩贼首一级,赏钱五十贯!若能击退贼军,斩获将首者!”
“本帅保举他们为县令、刺史!”
接着,他又看向薛朗和田倍:
“薛郎,开府库,将赏钱即刻备好,部分先发给出战将士,以壮其胆!”
“田倍,你负责协调城内守军,于张郁、刘浩出击之时,加强其余各门及城墙守御,待出城部队撤下后,你来掩护!”
“诺!”
四人齐声应道,神色各异,见周宝再不说话,就准备下去准备。
而就在几人将出去,后边的周宝忽然说了一句:
“城里的那些,没米吃,迟早也是死,就不要浪费了!”
也不晓得说的谁,但所有人都齐齐一颤,最后匆匆离开阁楼。
……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不久,镇海将刘浩顶盔掼甲,匆匆赶到海天阁。
刘浩是个四十余岁的黑脸汉子,身材敦实,眼神闪烁,听到要出城夜袭保义军砲阵,脸上肌肉明显绷紧了。
周宝强打精神,亲自为二人斟酒,言辞恳切,又是忆往昔恩义,又是许未来富贵,更将府库中搬出的钱银当场分赏部分给出阵武士。
从头到尾,张郁沉默领命,眼神坚定。
刘浩则是在重赏和严令之下,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军令。
直到夜色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