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即刻令军中书手抄录,然后将这些抛射进城中!”
“攻城,打的就是军心!”
“就是要让他们绝望,再给他们希望!”
领军作战到了赵怀安这个水平,几乎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程度。
而如王进、郭从云等武人,更是听得心潮澎湃,齐声应道:
“大王英明!末将领命!”
赵怀安最后望向丹徒城,信心十足:
“此战,我军必胜!”
……
当日,赵怀安将中军大营立于地势险要、可俯瞰长江与丹徒城的北固山上。
“吴”字王旗在北固山巅高高飘扬,猎猎作响,对丹徒城形成无形的威压。
水师在刘威指挥下,于京口、谏壁口迅速度建立水寨,艨艟梭巡,彻底掌控了江面。
陆师在王进督率下,数以万计的随军民夫挥汗如雨,在北固山、象山、黄鹤山等制高点及关键隘口,构筑起一道连绵十数里、营垒相连、壕沟纵横的封锁线。
与此同时,三千保义军精锐骑军,在郭从云的调度下,迅速完成分遣。
六十支五十人规模的骑队,各自选了一片区域,从大营四周呼啸而出,消失在江东平原上。
在江东这片既有平原、又遍布丘陵的分割地带,追求集团性的骑军作战已经不现实,必须具备这样灵活的小队战术。
而这恰恰就是保义军骑兵长久以来训练的战术,这些人在江东这片区域真算是如鱼得水了。
丹徒城头,周宝和其麾下将官望着城外一夜之间冒出的连绵营垒、江上密布的舟师、以及原野上不时掠过的小股保义军骑兵烟尘,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试图派出的探马、信使,往往刚出城门不久,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保义军骑队截杀或驱回,试图从水路突围的船只,更是有去无回。
城内的粮草虽然尚有储备,但眼看着城外道路阻塞,援军消息全无,一种深沉的绝望感,开始如同瘟疫般,在城中悄然蔓延。
赵怀安站在北固山王帐之前,远眺着山脚下的丹徒城,大咬了一口手中的猪蹄子。
这猪蹄子炖得软烂,轻轻一扒,骨肉分离,一口下去满嘴是油。
就是这样,就得慢慢炖!
……
丹徒城内,镇海军节度使、浙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使周宝,将自己困在海天阁中。
往日登临此处,看的是千帆过江、沃野平畴,志得意满。
如今凭窗远眺,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他窒息、心胆俱寒的景象。
江面上,保义军水师舰船已非游弋试探,而是堂皇列阵。
大大小小的战船,以数艘庞大的五牙大舰为核心,配合无数楼船、艨艟、走轲,在京口至蒜山一线的江面上构筑起一道移动的壁垒。
旗帜鲜明,鼓角相闻,完全阻断了丹徒北面的长江水路。
任何船只,无论军民,皆不能近岸十里。
他赖以维系江防、沟通外界的命脉,已被一刀斩断。
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陆地方向。
西、南两面,原本熟悉的丘陵、田野、道路,此刻已被彻底改变容颜。
各山岭,都是可俯瞰丹徒的制高点,此刻如同被赤色与杏黄色的火焰点燃,无数旌旗在那里竖起,迎风招展。
更清晰可见的是,那一道道蜿蜒盘绕的土墙、壕沟,以及连绵不绝、排列有序的营帐!
而不用看,周宝就能猜到,此刻正有无数民夫如蚁群般忙碌,加固工事,搬运物资,俨然要将丹徒给彻底围死。
其意图自然也昭然若揭,那就是保义军压根没想过蚁附攻城,而是要凭此坚垒,将丹徒彻底锁死,隔绝内外一切联系,使其成为真正的孤城!
甚至,周宝还能猜到,这会正忙碌的民夫必有大量来自他治下的,甚至可能就是镇海周边的乡民。
有时候,周宝心中有无尽的不甘。
自己再如何,也在这乱世中庇护润州百姓多年,可真正能为他周宝,为他镇海军仗义死节的,又能有几个?
想到这里,周宝真后悔自己没有在侄子周虎臣狼狈回来时就撤到苏州去。
哎,自己还是太要脸了!
其实,现在保义军虽然还没有对丹徒发起攻势,但周宝已经晓得自己是守不住的。
仅从保义军土木作业的速度,就可见其战力之强!
周宝是神策军出身的,可以说大唐最正统的战术战法,都是他们习练甚至创造的。
所以他只看保义军的设砦速度,就晓得他们必然是提前扎好了连排,这才能在短时间内就在丹徒外围设置连砦。
而一支能在土木作业上有深功夫的军队,没有一支是弱军。
可以说,一支战力强劲的军队,它不仅是靠刀来战胜对手,还要靠双腿,靠铁锹。
“太快了……太快了!”
周宝扶着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探马呢?派出去的探马可有回报?”
周宝猛地转身,对侍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心腹牙将吼道。
牙将咽了口唾沫,艰难道:
“节帅……清晨派出的三批探马,至今……无一返回。”
“午后加派的两批精锐哨探,试图从西门、南门不同方向缒城而出,刚离开城墙不到二里,便……便遭遇保义军游骑截杀。”
“只有两人带伤逃回,据报,城外五里范围内,保义军骑队往来巡梭,密集如梳,根本……根本无隙可钻。”
“他们还看到,更远处有烟尘,似有骑队在清扫周边村镇、坞堡……”
“游骑……游骑……”
周宝喃喃重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又是连砦、又是广散游骑,自己真被困死在丹徒了。
就在周宝气馁,准备撤下阁楼,旁边的幕僚突然指向城西偏南方向。
“节帅!你看那边!”
只见黄鹤山麓的保义军营垒后方,一片空地上,似乎正在紧张地组装着什么大型器械,木架高耸,人影忙碌,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那种结构和规模,像极了……砲车!
紧接着,仿佛是印证他们的猜测,很快那边就推出十几辆砲车,只是进行简单的校试后,就开始向不远处的丹徒城发起了轰击。
周宝就这样看着那片城头上的镇海军武士陷入慌乱,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忽然说了一句:
“扬州是不是就是这样陷的。”
阁内一片死寂,在场将领、幕僚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原先或许还有人对坚守抱有希望,认为丹徒城高池深,粮草尚可支撑,足以耗到保义军师疲退兵,或等到外界变故。
但现在,看着城外那连绵的营地和壕沟,看着那轰鸣的砲车,他们忽然觉得,自己所期冀的希望,也许是非常可笑的。
忽然,周宝哈哈大笑:
“让他砸!那赵怀安就算把北固山的石头都搬来抛,又能对我丹徒如何?”
“这种砲车,我从十六岁从军就见过,看着都是吓唬人,却从没见过真有用的。”
“如果靠着砲车就能攻陷城池,那天下又如何还有坚守数年的战事?这城墙还有何必要修?”
“这些东西,花里胡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外强中干!”
“你等需要注意的,反而是那些保义军的密探!”
“保义军那黑衣社是有点说法的,此前我镇海和保义军的贸易又频繁,其必然在城中有探谍,切不可掉以轻心。”
“四门守军,加倍警戒!夜间灯火通明,轮值加倍,严防敌军偷袭或城内奸细呼应!”
“城内要严格实行宵禁,戌时之后,无故上街者,斩!”
“粮秣统一管制,按人头配给,优先保证城内武士!还有……”
说到这里,周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召集各军都将以上军将,今夜于节度使府议事!本帅……要亲自训话,重申军法!有敢动摇军心、私通外敌者,诛九族!”
他必须用最严酷的手段,整合全城。
不然要是让赵怀安这么搞,他都不需要发起总攻,就能让城内绝望。
就这样,暂时被安抚好的诸将、幕僚纷纷下去召集各军将去幕府开会。
而那边,人都走光后,周宝才缓缓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海天阁外,暮色四合,保义军营垒中的灯火逐一点亮,如同漫天星斗宣泄而下。
而他和他所在的丹徒城,就这样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