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环勒住战马,冷静地下令。
……
几乎与此同时,在东路通往谏壁镇的驿道上。
张虔裕派出的“化装小队”之一,约八人,穿着杂乱的衣服,套着从瓜洲缴获来的镇海军衣袍,牵着几匹驮着破烂行李的驮马,扮作一支狼狈不堪的溃兵小队,正沿着驿道慌不择路地走着。
迎面遇上了五名镇海军哨骑。
那五人见这支“溃兵”模样,起初有些警惕,勒马喝问:
“哪部分的?口令!”
化装小队中,一个脸上抹着灰土、头缠破布的汉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江淮官话,带着哭腔喊道:
“俺们是京口大营刘都头手下的……昨个夜里保义军摸营,营里炸了,弟兄们跑散了……俺们几个好不容易逃出来……军爷,丹徒城还能进不?后面好像有追兵!”
那几名镇海军哨骑听到京口大营竟然丢了,马上就慌了。
他们将信将疑看着这些溃兵,见这些人衣甲不整,神色仓皇,马匹也瘦弱,倒是像极了溃兵。
加上近来败仗连连,溃卒时有所见,戒心便去了几分。
“今日口令是:镇海扬波!别忘了!”
那队将官说道,算是初步认可了他们的身份。
“丹徒城四门戒严,你们这样进不去。先跟我们去前面临江铺,那里有我们的哨卡,验明身份再说。”
“多谢老兄!多谢老兄!”
化装小队众人连忙点头哈腰,牵着马跟着那五名哨骑往前走。
双方距离渐渐拉近,几乎并排而行。
就在经过一处驿道转弯、两侧有茂密竹林时,化装小队中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溃兵”猛地抬起头,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动手!”
八人瞬间暴起!
方才还萎靡不堪的“溃兵”,如同换了个人,动作迅猛如豹!
两人直接扑向最近的镇海军骑兵,手中藏在袖中的短刃寒光一闪,便刺入马腹或直接抹向骑手咽喉!
另外几人甩掉身上累赘的包袱,从驮马背上的草料中抽出早已藏好的短弩,对着惊愕的镇海军哨骑近距离攒射!
事起突然,距离又近,那五名镇海军哨骑根本来不及反应。
刹那间,两人落马毙命,一人重伤倒地,剩下两人惊骇欲绝,拔转马头就想跑。
“哪里走!”
竹林两侧,又是数支弩箭射出,将逃跑路线封死。
紧接着,十余匹战马从竹林中奔出,马上骑士正是张虔裕布置的接应伏兵。
片刻功夫,剩下两名镇海军哨骑也被打落马下,一人被杀,一人被生擒。
从遭遇、伪装、接近到暴起发难、伏兵收尾,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半盏茶时间。
驿道上除了几具尸体和挣扎的战马,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有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提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收拾干净,尸体拖进竹林掩埋,血迹用土盖上。马匹带走。俘虏带走。”
化装小队的骑队将领,此刻已恢复冷峻神色,迅速下令。
他走到那名被生擒、吓得面如土色的镇海军队将面前,蹲下身,用标准的江淮官话冷声道:
“想活命,就老实点。丹徒城周边,像你们这样的哨骑小队,还有多少?都在什么位置?换防时间?口令下一句是什么?说!”
……
类似的场景,数天内,在丹徒城外围十余里的范围内,不断上演。
王环、张虔裕二部,迅猛如风,如犁庭扫穴。
镇海军撒在外围的近百哨骑,在保义军这两支精锐骑军有计划、有手段的打击下,迅速被清除、击溃、俘虏。
至四月二十九日,丹徒城以东、以北、东北、东南方向的官道要冲、河津渡口、高地山林,凡要害之处,已基本落入保义军先遣骑军的控制之下。
尤其重要的是,王环部一部控制了丹徒城北的京口埭,张虔裕部则成功夺取了东南方向的谏壁镇,并派兵前出,在通往常州的要道上设置了警戒线。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王环与张虔裕将临时营地布置在了谏壁镇,两人交换了战果和情报。
“粗略算来,这几日击杀、俘获镇海军哨骑及零星守军,超过两百人。”
“我方伤亡不到三十,多是轻伤。”
王环指着当面隐约可见的丹徒城,说道:
“城里的周宝,现在恐怕才刚刚收到风声,但已经晚了。”
“他现在外围的耳目已经被我们拔掉大半,几条主要的进出通道也被我们卡住,等后续主力到来,就可将剩下的通道也封锁。”
“如今周宝已成瓮中之鳖,在没弄清我们虚实之前,他是不敢轻易出城浪战了。”
张虔裕补充道:
“俘虏交代,丹徒城内及周边大营,镇海军兵力应还有两万余人,但士气低落,装备粮草也因连败而吃紧。”
“周宝将此前京口大营的大部分兵马和辎重也收缩回了城里,打算依托城墙和运河死守。”
“另外,周宝已向常州、苏州方向求援,但援军何时能到,尚未可知。”
王环点点头:
“够了,这些情报,连同我们已控制的外围站点,立刻派快船送回江上,禀报大王。”
“剩下嘛……”
王环沉吟了会,说道:
“后续我们就继续巩固既得阵地,清理那些散落在乡间、可能成为隐患的镇海军溃兵和小股部队。”
“还有岗下平原上的那些星星点点、带有坞墙的庄园。”
“这些地方豪强的庄园,里面肯定有粮有物资,也可能藏有溃兵甚至敌探。”
“大军登陆在即,后勤线必须畅通无阻。这些庄园,要么让他们老实归顺,提供粮秣、向导,要么……”
说完,王环嘿嘿一笑,自在不言中。
张虔裕表示同意:
“正当如此。可分头行动,以什为单位,持大王的安民告示,前往各处庄园、村寨接洽。”
“愿合作者,予以保护,征购粮草按市价给付;抗拒或疑似通敌者,以雷霆手段处置,没收物资,庄园主就地处决!”
“总之,务必在大军主力登陆之前,将丹徒外围彻底清扫干净,打造一个稳固的前进基地!”
计议已定,两人不再耽搁,立刻各自返回部队,下达新的指令。
……
之后的时间,丹徒外围刀兵四起。
已经龟缩于城内的镇海军彻底放弃了城外庄园和乡落,于是,保义军的骑军小队,举着旗帜和安民书,驰奔在一处处庄园之间。
劝降、威慑、清剿……在绝对武力下,只有乡间武装的庄园主们毫无抵抗,纷纷悬上了保义军的旗帜。
这些旗帜并不是什么军旗,而是一面红旗,写“安民”二字。
这样后续保义军登陆时,就知道这地方是自己人,也就不会攻打你们了。
但保义军辛辛苦苦来江东保护你,你是不是该懂点礼貌?
江东的豪族显然是懂礼貌的,还非常周到,不是送猪送羊,就是杀鸡宰鸭来犒军。
王环、张虔裕二人盛情难却,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虽然军纪说不能劫掠,但地方豪右太热情,他们保义军太得拥护了,偏给,那不收下来,岂不是人家心不安?还拂了一片真心?
但这些都只是添头,随着更多区域竖起绛红色的“安民”旗,实际上镇海军斗还没打过一次正规野战,就让丹徒城成了一座孤城。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包围感,已然降临。
而与此同时,长江北岸,更多的帆影,正于晨雾之中,若隐若现。
数不清的小舟运输着辎重、武士、壮丁、战马抵达江滩。
而丹徒,这座浙西观察使、镇海军节度使的治所,在门户洞开、城外耳目尽丧的情况下,更显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