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春,四月底。
长江南岸,润州丹徒县境内。
与北岸瓜洲的硝烟初定不同,丹徒一带虽尚未被战火直接席卷,但紧张的气氛已如同初夏的闷雷,沉沉地压在江东的上空。
镇海军主力虽败退润州城,但外围要隘、水路关津,依旧布有大量哨骑游弋,意图迟滞保义军的登陆与推进,为主力布防争取更多时间。
保义军方面,赵怀安决意速战速决,不给周宝喘息之机。
在水师主力稳控江面、逼降瓜洲的同时,由王进亲自点将,选派了两支精锐的骑军队伍,作为南下渡江的先遣哨探,提前扫清丹徒外围障碍,为大军登陆开辟安全的桥头堡和前进通道。
这两支骑军,一支由衙内骑军都将王环率领,多为蔡州、兖海的骁骑,弓马娴熟,尤善野战突袭。
另一支由衙内骑军二都都将张虔裕统领,麾下多为久经战阵、纪律严明的老军,步骑皆能,尤擅攻坚拔寨。
两军合计约五百骑,皆是百战之余的精锐。
……
四月二十七日拂晓,江雾尚未完全散去。
数百艘大小船只搭载着王环、张虔裕两部骑军及其战马,自瓜洲南侧数处预设的浅滩、码头,开始分批抢渡对岸。
得益于保义军水师对江面的绝对控制,渡江过程异常顺利,仅有零星几艘镇海军巡逻快船远远窥见,未及报警便被保义军水师快船歼灭。
辰时初,王环部约二百余骑率先在丹徒东北一处名为“新丰”的江湾登岸。
此地河汊纵横,芦苇丛生,利于隐蔽。
王环命士卒迅速整队,给战马喂些草料饮水,同时派出数股十人一队的精干斥候,向四周扇形散出,探查敌情、地形。
不到一个时辰,斥候接连回报:
丹徒城以东、以北的驿道、河堤、村落附近,发现有镇海军哨骑活动的迹象,人数不多,三五一队,似乎在进行例行巡逻,尚未发现大队敌军集结。
王环对身旁的副将高晖,称赞道:
“周宝果然还没料到我们会来得这么快,这黑衣社的人的确是干活的,这渡江点选得好。”
“咱们先把周宝的这些城外哨骑耳目都拔掉,再占几处庄园作为营地。”
“传令,以队为单位,分四路向外扫荡!”
“一路向北,沿江扫向丹徒城北的京口埭;一路向东,控扼住通往丹阳的驿道;一路向西,清扫城东外围;我自带一路,向南穿插,看看能不能摸到丹徒城下瞅瞅,也寻个宿营地!”
“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尽量别让漏网之鱼跑回去报信!”
“遇到硬的或大队敌人,不可恋战,及时回报!”
“得令!”
之后,这二百余骑就分成了四股,朝着不同的方向扑了出去。
这些骑士骑行熟练,神态和姿态都很放松,除了少部分穿戴铁甲,大部分都是套着一个锁子甲,装备轻便。
但他们的仗械装备都是比较齐全的,每人都配备了一名辅骑,带着辅马紧随其后。
而这些骑士的水平也很高,各色旗帜齐全,前后分布有序,即便是辅骑也非常利落,晓得自己的位置。
马蹄嘚嘚,起初还注意控制声响,一旦离开江岸芦苇区,进入相对开阔的田野、道路,王环他们便放开了速度,卷起烟尘,呼啸而去。
……
张虔裕部约二百余骑,稍晚半个时辰,在更东面一点的“圌山”附近登岸。
他接到的命令是与王环部协同,重点清扫丹徒东南方向,尤其是谏壁镇一带的镇海军力量。
谏壁镇是江南段运河与长江水道的交汇点之一。
当时唐代江南段运河入江口有五处,都在润州,也叫五口通江。
而谏壁口就是其中之一,只是不如大京口、小京口、甘露口、丹徒口来得主流,却也是一处紧要之地。
再加上此地被雩山、粮山、烟袋山环列,又是控扼可能来自常州方向的援军通道,所以就更是兵家必争之地了。
张虔裕作风更为沉稳缜密。
他并未立刻分兵出击,而是先占据了圌山下一个废弃的巡检司旧寨作为临时据点,随后派出大量游骑哨探,将方圆二十里内的道路、村庄、渡口、山林情况摸得大致清楚。
然后他又亲自带一队牙兵,登上一处高地,仔细观察周边地形。
“镇海军的哨骑……果然比预想的要多些。”
张虔裕放下窥管,对身旁的牙将道:
“你看东面那条通往谏壁的驿路,半个时辰内,过去了两拨,每拨五人,看样子是换防或者传递消息。”
“南边那片桑林里,似乎也有骑影晃动……周宝这是把能动用的轻骑都撒出来了,显然是想第一时间弄清咱们的虚实和兵力。”
牙将道:
“都将,那我们如何应对?王环都头那边似乎已经动手了。”
张虔裕略一沉吟:
“周宝的哨骑分散,正好给我们逐一击破的机会。”
“但不能像王环那样大张旗鼓扫荡,那样容易打草惊蛇,把大队敌人引来。”
他转身下令:
“传令,第一队、第二队,抽调最精于骑射、熟悉地形的老卒,配双马,不带旗帜,直奔谏壁口!”
“到了后,直接杀进去!”
“而剩下的主力,在据点周围设伏,准备接应,并歼灭任何试图靠近或逃逸的敌军小队!”
牙将连忙点头。
“记住,吩咐下去,先换上缴获的镇海军衣甲、旗帜。动作要快,今天日落之前,拿下谏壁口!”
张虔裕语气杀气十足。
……
战斗很快在丹徒城外围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方式爆发。
王环亲自率领的五十精骑,沿着一条废弃的河堤向南疾驰。
这条河堤高于两侧田地,视野开阔。
奔出约六七里,前方一处岔路口旁的土坡上,果然出现了约十余名镇海军骑兵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休息,马匹拴在坡下树上,几个人围坐说笑,只有一人在坡顶放哨。
马上,王环大吼一声:
“老李,带你的人从左侧那片矮林迂回过去,截断他们退往丹徒城的路!”
“其余人,跟我直接冲坡!弓弩准备,先射杀那个瞭望的!”
命令很快传下,骑兵们迅速调整阵型,向着那边休息的镇海军骑士们狂奔。
坡顶那名镇海军哨兵也发现了这支骑兵,正疑惑这是哪一股友军,就看见那些骑士已经向自己奔了过来。
他连忙大吼:
“敌骑!”
突然,破空之声袭来!
“嗤嗤嗤!”
七八支劲箭几乎同时从王环身边的牙兵手中射出!
那哨兵惨叫一声,从坡顶滚落。
“敌袭!!!”
坡下休息的镇海军顿时炸锅,慌乱地去抓兵器、解马缰。
“杀!”
王环一马当先,挺起一杆马槊,带着身后五十余骑,如同红色旋风般卷上土坡!
马蹄践踏,烟尘弥漫。
仓促应战的镇海军骑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有的刚爬上马背就被刺落,有的试图反抗,但在保义军的绝对数量和猛冲下,转眼间就被淹没。
战斗毫无悬念,片刻即止。
十一名镇海军哨骑,八人被杀,三人被俘。
王环部下仅轻微伤两人。
“打扫战场,补刀,收集马匹、兵器、干粮。”
“俘虏分开审问,重点是丹徒城内兵力布置、防御重点、哨骑布防规律和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