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将军,何处去?”
王重霸目不斜视,声音硬邦邦地甩回去:
“奉张将军密令,有紧急军情禀报周判官!”
“王都头,此刻夜深……”
此时,王重霸身边的心腹马上就厉声喝道:
“军情如火,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王重霸本就凶名在外,又打着张瑰的旗号,寻常巡营武士不敢硬拦,只能狐疑地看着这数十名披甲悍卒簇拥着王重霸,直趋核心区域。
越靠近中军,防卫越严密。
终于,在一处岔路口,一队约五十人的周勍牙兵队拦住了去路,为首队头按刀喝道:
“来者止步!王将军,深夜持械闯中军,意欲何为?可有张将军或周判官手令?”
王重霸脚步不停,双眼在火光下格外狰狞,他狞笑一声:
“手令?这就是手令!”
话音未落,他猛地抡起手中那杆沉重的长柄铁锤,带着骇人的风声,朝着那拦路的队将当头砸下!
那队将万万没想到王重霸敢直接动手,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将佩刀格挡在头顶。
“镗……”
“咔嚓!”
金铁交鸣与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佩刀被砸得弯曲脱手,铁锤去势稍减,还是重重砸在了队将的头盔和肩胛上!
那队将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像被攻城锤击中般飞了出去,当场毙命!
“杀!随我取了周勍狗头,献给吴王,搏一场富贵!”
王重霸一锤得手,凶性彻底爆发,暴雷般一声大吼,抡动铁锤如入无人之境,直冲向前!
他身后那些老兄弟本就是从万千草军中活下来的,皆是亡命徒,见状也知再无退路,纷纷狂吼着挥舞刀斧,杀向被这突然变故惊呆的周勍牙兵。
事变突起,中军区域瞬间大乱!
周勍的牙兵固然精锐,但人数不多,且被这毫无征兆的突袭打懵。
而王重霸这伙人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卷出来的,又抱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下手狠辣无比。
铁锤所到之处,盾牌崩裂,兵刃磕飞,血肉横飞。
王重霸更是勇不可当,须发戟张,如同疯虎,硬生生在牙兵队中杀开一条血路!
“挡住他!快挡住他!”
有军吏声嘶力竭地呼喊,但混乱之中,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远处张瑰的营区也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但夜色与混乱中,一时不明所以,更不敢贸然深入,万一被卷进营啸就麻烦了。”
王重霸目标明确,直扑那顶最大的、灯火最亮的帅帐。
沿途又有几波牙兵上前阻拦,都被他和手下以命换命的狠劲击溃。
鲜血染红了营地的土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怒吼声划破瓜洲的夜空。
“周勍!纳命来!”
王重霸终于冲到了帅帐前,一锤砸翻帐前最后两名牙将,猛地掀开帐帘冲了进去!
帐内,周勍正披着一件外袍,惊慌失措地试图拔剑,身边只有两三个文吏吓得瑟瑟发抖。
他乃周宝之族弟,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王重霸眼中凶光毕露,更不搭话,上前一步,铁锤横扫!
周勍的佩剑刚刚出鞘一半,便被铁锤连人带剑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帐柱上,大口鲜血喷出,眼见不活了。
王重霸上前,用腰间的割首刀一刀割下周勍的首级,又用帐中一面旗帜胡乱包裹,拎在手中,转身冲出大帐!
他跃上一处稍高的辎重车,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运足气力,声震四野:
“周勍已死!降者不杀!我王重霸已归顺吴王!愿随我者,共投明主,共享富贵!负隅顽抗者,便是此等下场!”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彻底震动了整个瓜洲戍。
正在厮杀的双方为之一滞,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投向王重霸,以及他手中那颗主帅头颅。
张瑰此时已经带着牙兵队赶到附近,见此情景,心中冰凉一片,知道大势已去。
内变已生,主将被杀,军心顷刻瓦解。
再看看王重霸那伙人的悍勇和决绝,他明白,此刻若强行镇压,必然是自相残杀,最终只会让保义军坐收渔利。
就在瓜洲内部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
东方天际,晨曦微露。
宽阔的江面上,薄雾正在缓缓散去。
而就在这渐散的雾霭之中,一片庞大得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浮现出来!
帆樯如林,旌旗蔽空!
数以百计的巨大战船,如同从晨雾中浮现的洪荒巨兽,排成森严的阵列,正缓缓向着瓜洲逼近!
船帆上,那杏黄色的“呼保义”大纛和赤红的“吴”字王旗,在初升朝阳的照耀下,清晰无比,猎猎飞扬!
保义军庞大的水师主力,竟已悄无声息地趁夜机动,于此刻兵临瓜洲!
为首的数艘五牙巨舰之前,更有上百艘吃水较深、体型宽大的漕船,在众多艨艟快艇的护卫下,径直朝着瓜洲防御相对薄弱的南侧滩涂和码头区域冲去!
船未完全靠岸,船舷放下,无数身着赤色战袍、披甲持矛的保义军士卒,如同赤色的潮水般涌下船舷,呐喊着冲向瓜洲!
营地四周的哨台上,各种呼喊惊叫此起彼伏:
“保义军登岸了!!!”
“完了!全完了!”
瓜洲守军彻底崩溃。
主将被杀,内部分裂,强敌已至,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张瑰长叹一声,知道事不可为,为了手下儿郎性命,他扔下手中兵刃,闭上眼睛,嘶声下令:
“……放下兵器,降了吧。”
王重霸见状,更是振奋,提着周勍的首级,带着手下,主动向登岸的保义军前锋迎去,高声表明身份和“献首”之功。
抵抗零星而短暂。
不到半个时辰,瓜洲戍各处要害,便纷纷竖起了保义军旗幡。
……
长江之上,五牙巨舰“寿春”号。
赵怀安并未亲自登岸。
他屹立于舰桥高层,手中把玩着一个黄铜与水晶制成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依据俘获的阿拉伯商人所献的水晶,令扬州工匠精心制造的,虽不及后世,但已能极大拓展目力。
他举起这千里镜,对准硝烟渐散的瓜洲戍。
视野中,清晰地看到了戍头“周”字旗被扯下,扔进火堆,看到了赤色的保义军旗和王旗被迅速竖起,看到了己方武士正在岸上有序接防、收缴降兵器械的场景。
放下千里镜,赵怀安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前锋冲岸没多久,就拿下了瓜洲,显然是有人投降了。
……
没多久,率军上岸的李继雍坐船靠到“寿春”号上,向赵怀安禀告了王重霸反正投降,张瑰束手就擒的过程。
赵怀安对这王重霸不甚了解,此前只是在李重霸那边听过,晓得此人在草军中是个聪明人。
现在看来,这王重霸倒是识时务,手段也够果断狠辣。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则易伤己。
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且先收下这份“投名状”再说。
他转身,对侍立身后的王进、刘威、裴铏等人淡然道:
“瓜洲已定。传令登岸各部,妥善安置降卒,清点库仓,维持治安。“
“至于那王重霸,我就不见了,让他将所部整编一下,给他千人的编制,编入前军,用于润州战事。”
“告诉他,愿降我,想做我赵大的人,上我这艘顺风船,不是靠杀一二脑袋的,而是要在战场上证明的!”
“我赵大看人忠不忠,不看身份跟脚,就看你在战场的表现!”
“此外,去让韩师德去问问张瑰,说他叛逃淮扬情有可原,我不追究,他若能真心归附,可酌情任用。”
李继雍抱拳,大喊:
“遵命!”
赵怀安再次眺望南方,目光越过浩渺江面,仿佛已看到了对岸的润州城廓。
他深吸一口带着江水气息的空气,声音平静:
“传令全军……”
“休整半日,补充给养。”
“中午,南下……”
“目标,丹徒!饮马江东!”
命令迅速传遍庞大的舰队。
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与震天的战鼓、将士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回荡在长江之上。
瓜洲这个润州的江上大门就这样摧枯拉朽地被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