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淮水为证!今有吴王赵怀安,钜鹿郡王时溥,会盟于此!约为兄弟之镇,永结同盟之好!”
“自盟之后,两镇和睦,互不侵伐;商旅互通,有无相济;外敌来犯,同心御侮!有违此誓者,天人共戮,乱箭穿心,宗庙倾覆!”
祷词雄浑,在淮水上空回荡。
附近,双方无数武士、水手,共同见证着这一切。
祷毕,老道士将酒爵捧回。
赵怀安与时溥并肩而立,各自接过半爵血酒。
赵怀安举爵向天,目光扫过自己麾下那浩荡船阵,声震淮水:
“孤,赵怀安,今日与时司空盟誓于此!此心此志,天地可表!保义军上下,共鉴此盟!”
说罢,赵怀安仰头将半爵血酒一饮而尽,随即用右手食指蘸取爵中残酒与血混合的液体,在自己左脸颊上,重重抹下三道血红的竖痕!
时溥亦紧随其后,举爵向自己船队方向示意,然后饮尽血酒,同样在脸上抹出三道血印。
两人相视,脸上血痕宛然,更添几分剽悍与肃杀之气。
“礼成!!!”
随着老道士一声拖长的高喝,淮水上的吴王水师阵中,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如同雷鸣滚过淮水!
紧接着,万千士卒齐声呐喊:
“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将北边徐州水军的细微之声完全淹没。
时溥感受着这扑面而来的磅礴声势,心头凛然,对赵怀安麾下的军容士气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同时也更坚定了结盟之心,与这样的势力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他心里也暗暗骂自己,明明保义军比朱瑄、朱谨两个愣头青强多了,自己放着这两小子不揍,怎么想着去碰赵大的?
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盟誓既毕,双方重回席间,气氛更加热烈。
赵怀安大手一挥,那边赵六就捧着一个盘子,上面摆了一份扎子。
见时溥纳闷,赵怀安笑道:
“这是咱准备的盟礼,三郎看看。”
时溥将信将疑地打开,随后就被礼单上的数字给吓住了。
清单上列着,精良铁甲五千副,强弓硬弩一万张,箭矢二十万支,上好粟米十万石,盐五千石,以及扬州“光大钱行”见票即兑的汇票五十万贯!
这是一笔足以武装一支精锐、支撑一场大战的惊人资财!
时溥见此厚礼,又惊又喜。
他的期望确实一步步降到了很低。
此前,他是想趁着赵怀安南下,趁火打劫,抢一把富庶的淮南,以支撑他对北面二朱的战事。
后面,赵怀安竟然打赢了水战,打得镇海军片板无法过江,那时候时溥只想达成盟约,再获得一批钱粮支持以稳固内部、防备北面就行。
可等赵怀安把这么庞大的水师拉到了淮水,时溥是已经连那点钱粮都不敢期冀了,只想和保义军结盟。
如果这样一支庞大舰队从后面给徐州来一下,他是真顶不住。
但现在呢?
在自己已经毫无所求的时候,没想到赵怀安出手如此豪阔!
这一刻,时溥感受到了吴藩的实力,更感受到了吴王对盟约,对自己的重视和尊重。
赵怀安没看错人,时溥要的就是尊重,尤其是比他实力强的上位者的尊重。
所以,这一刻,时溥是真感动了,他没想到赵大诚意这么大,于是连忙起身致谢。
时溥也不是差事的人,他一边感谢,一边拍着胸脯表态,徐州别无所长,唯有北地精铁冠绝中原,愿以优质铁料十万斤相赠,并承诺徐州境内矿场所产之铁,日后可优先、优惠供给淮南。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有了这批甲械粮饷,时溥安抚内部、整军经武、应对北面泰宁军和天平军的底气就足多了。
而对赵怀安而言,这批物资的确不少,但相比于将能到手的江东,这甚至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这点钱,就能换取自己一个战略窗口,还有一个稳定的铁料来源,尤其是徐州铁质量上乘,对己方实力的提升至关重要,这就太划算了。
总之,双方都是高兴,都觉得挣到了。
而赵大和时溥武人,高兴起来就是吃酒。
于是,酒又过了三巡,五粮液都吃了一瓮,气氛愈加热络。
时溥似乎酒意上头,或是深思熟虑后,忽然举起酒杯,对着赵怀安,看似随意地道:
“吴王,你我既为兄弟之盟,何不亲上加亲?”
“某膝下有一小女,名唤时瑶,年方九岁,虽年幼,倒也伶俐。”
“闻听吴王有长子承嗣公子,聪颖仁厚。若蒙不弃,愿以小女许配公子,结为秦晋之好,使我两家之谊,世代绵长,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赵承嗣乃赵怀安与茂夫人所出的长子,今年不过七岁。
时溥提出联姻,且是将其女许配给赵承嗣,政治意味很浓厚啊。
裴铏、张龟年等人目光看向赵怀安。
赵怀安略一沉吟,脸上便绽开笑容,举杯与时溥一碰,朗声道:
“三郎美意,赵大求之不得!”
“能得三郎爱女为媳,乃承嗣之福,亦是我赵氏之幸!”
“此事,就这么定了!待孩子们稍长,便行纳彩之礼!”
“好!痛快!”
时溥大喜,两人再次满饮一杯。
对于时溥而言,女儿他多的是,能用一个女儿紧固和吴藩的联盟,他赚大了。
至于赵怀安,无论他真实想法如何,这一刻他都必须安时溥的心。
而且,以这样的方式和徐州势力结姻亲,也能将自己的影响力拓展到淮上,何乐而不为?
至此,淮水会盟,不但达成了政治军事同盟,更结成了姻亲,可谓圆满至极。
而这酒就一直吃到了日头偏西。
……
夕阳西下,淮水泛金。
时溥带着醉意和满足,在赵怀安的亲自送别下,乘船返回北面船队。
两人在船头拱手作别,约定互通消息,共维盟好。
望着时溥的船只渐渐融入北面船队,最终起锚向淮阴口上面的泗水开去,赵怀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在船头又伫立了许久,直到北岸船影消失在暮色水天之际,直到两岸只剩下自家战舰连绵的灯火,如同星河倒映在淮水之上。
夜风渐凉,吹动他的大氅。
王进、刘威、张龟年、裴铏等人静静侍立身后,无人出声打扰。
终于,赵怀安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肃立的众臣将,最后投向南方。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北事已定,后顾无忧。”
“传本王令!”
甲板上,所有人立刻挺直腰背,凝神静听。
“全军,在此夜泊!明日顺淮水,入运河,攻江东!”
赵怀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淮上夜空:
“此战我只有一条教令告与诸君!”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凡我保义旌旗所指……”
“挡者,皆为齑粉!”
“过江!过江!”
“过江!”
“过江!!过江!!!”
吼声再次从“寿春”号爆发,迅速传递到每一艘战舰,最终汇聚成席卷淮水的狂潮!
……
翌日,朝阳初升。
庞大的吴王水师舰队,开始缓缓移动,调整航向。
船帆相继升起,遮天蔽日。桨橹摇动,激起千层浪。
号角连绵,鼓声动地。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
这支刚刚在淮水之上立下盟约、震慑徐藩的胜利之师,没有丝毫停留,锐气十足,就这样浩浩荡荡,驶向扬州,驶向长江,驶向那片富庶而广阔的江东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