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公,可保境安民;于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四郎一眼:
“商路畅通,大家的日子也都好过不是?”
徐四郎沉吟道:
“此话有理。只是如今营中,主战之声颇高。陈银刀等人,可是力主要给扬州一点颜色看看。此时谈和睦,恐怕不易。”
“正因为不易,才需四郎这等能人斡旋啊。”
马班德正色道:
“陈将军勇则勇矣,可虑事或有不周。”
“北面泰宁军、天平军虎视眈眈,若我与吴镇交兵,无论胜败,都难免损兵折将,届时北面二朱南下,谁来抵挡?”
“再者,我听闻吴王使者叶常已秘密抵达淮阴,带来吴王亲笔书信,意在与时司空面谈,陈说利害。”
“若能促成此番会面,让时司空亲自决断,岂不比下面将领争吵不休更好?”
“四郎若能玉成此事,于徐州是免了一场无妄兵灾,于扬州是结了善缘,于四方商旅是保了财路。”
“于四郎自家……那批货,以及令郎求师之事,恐怕都能迎刃而解。”
“甚至,日后扬州方面,少不得还要记着四郎这份人情。”
马班德这番话,层层递进,公私兼顾,完全站在了徐四郎和徐州的角度考虑问题。
徐四郎心动了。
他本身就不希望打仗,那会断了他的财路。
促成和谈,对他有百利。
而马班德提到的一点,那就是他如能促成吴王特使与司空的会面,本身也是他徐四郎能力的体现,能加重他在时溥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些隐含的个人好处,只是锦上添花。
徐四郎想了一下,说道: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难办也是难办,因为让司空见人容易,但见吴王使者难!”
马班德会意:
“四郎高明。此事运作,关节是在于如何让吴王使者出现在司空面前。”
“如直接报名,以陈璠等人的秉性,必然阻挠。”
徐四郎不愧是人情练达的顶级协调高手,他略一思索,便有了计较。
“此事不能直接找时司空,也不能绕过军中诸将。得找一个能让各方面都同意的由头。”
他想了一下,也不避讳马班德,直接说道:
“时司空的侄子时丛,如今在营中掌管部分辎重,此人好财货,喜排场,也好面子。”
“大军临战,军中亟待补充大批貂袍补充银刀都,但府库不足,时丛这边正头疼。”
“你如此这般,这般……”
……
接下来的几天,徐四郎展现了他极致的协调智慧。
他先找到时丛,不提和谈之事,只说有扬州来的大商人,门路广,或许能帮他解决那批貂袍补充的麻烦,还能牵线搞到一些其他紧俏的北货。
比如鹿茸什么的,都是军中武夫们稀罕的。
时丛闻言大喜,连忙让徐四郎从中搭线。
接着,徐四郎又偶遇陈璠麾下一名负责军袍的偏将。
闲聊中,徐四郎无意说时丛郎君好像找到弄貂服的门路了,只是因为对方是扬州豪商,他担心犯了忌讳。
那偏将将这事记在了心里,回去后就和陈璠说了这事。
陈璠虽然主战,但更在乎这批貂袍,这事关银刀都作为徐州第一都的荣耀,不容有失。
于是,陈璠自己跑到时丛那边,让他不要有顾忌。
不论和淮南打不打仗,这生意都可以不影响嘛!
同时,徐四郎通过其他渠道,向李师悦等人隐约透露,可能有扬州方面的人想传递些消息,或许对缓和局势有利。
李师悦本就主和,自然乐见其成。
几番操作下来,徐州军中将领都晓得了,一个贩卖北货的扬州巨贾,有意为徐州大军供应物资,并请求拜见时司空。
陈璠觉得这是补充自己都的貂袍,没理由阻拦。
李师悦觉察其中或有深意,暗自支持。
其他将领大多觉得见个商人而已,无伤大雅,还能得实惠。
时丛更是觉得脸上有光,积极促成。
徐四郎在其中穿针引线,人人都觉得他是在帮忙解决问题,谁都觉得自己可能占了点好处,谁也没得罪,气氛一片和谐。
时机成熟,徐四郎禀报时溥:
有扬州来的重要商贾代表,仰慕司空威名,特来拜见,并呈上吴王赵怀安亲笔书信,且有要事相商。
时溥正为北面朱瑄入掠徐州头疼,内部争吵也让他心烦,闻听赵怀安有亲笔信至,大异。
尔后,他又问时丛、陈璠、李师悦等人,见他们都说可以见见这扬州豪商,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
数日后,宿迁节度行营后堂。
叶常终于见到了感化军节度使、检校司空时溥。
时溥身材高大,面皮微黑,留着短髭,端坐主位,自有一股沙场悍帅的气度。
叶常依礼参见,不卑不亢,首先奉上赵怀安的书信。
时溥拆信观看。
信中文辞恳切,先叙当年西川并肩作战的旧谊,接着盛赞时溥扫平草军余孽、镇抚徐泗的功绩,称其“威震淮北,义感东土”。
信中更有一句话,直接让时溥欢喜得眉头一挑、嘴角上扬:
“方今天下板荡,英雄辈出,然能守土安民、自成一方者,寥寥无几。”
“尝观之,天下英雄,唯司空与赵大耳!”
“天下英雄,唯司空与赵大耳!”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时溥心坎里!
他在西川时,就见识过赵怀安的本事。
虽然两人当时不对付,甚至有些龃龉,但内心深处,他对赵怀安的勇略和胆魄是非常佩服的。
他也一直将赵怀安视为需要超越的对手。
如今,赵怀安亲笔写信,以英雄相许,将自己与他并列,这份认可,极大地满足了时溥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一时间,方才还紧绷的脸,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笑意。
叶常察言观色,心知信已见效,趁热打铁,拱手道:
“司空明鉴。”
“吴王常言,徐扬之地,辅车相依。”
“北有泰宁窥伺,西有中原纷扰。”
“我两家若能摒弃猜嫌,互为表里,则北可共御朱瑄朱瑾,西可观望中原之变,保境安民,共享太平。”
“吴王愿与司空约为兄弟藩镇,互通商旅,共维漕运。”
“徐州有铁,扬州有钱,两藩互易,各取所需。”
“如此,则徐州、江淮安堵,百姓乐业,岂不美哉?”
时溥听得频频点头。
赵怀安的信,加上叶常提出的背靠背,共同发展、互不侵犯,确实比贸然南下和保义军开战要诱人得多。
实际上,真正起关键作用的,就是赵怀安的这封信。
赵怀安在信中虽不是卑辞屈从,但也是把时溥捧得高高的,这让时溥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堂内沉默片刻。
时溥忽然开口道:
“吴王美意,本王心领。两家和睦,共保一方太平,亦是本王所愿。”
可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叶常:
“不过,空口无凭。若要取信,需有诚意。”
“吴王若真有结好之心,可敢渡淮前来?”
“如今正适合畋猎,吴王可与本王一道会猎于泗水之滨,届时,你我两家歃血为盟,昭告天下!”
可时溥说完这话,叶常心头猛地一跳。
过淮河,亲临徐州军控制的北岸,与时溥会盟?
这风险太大了!
万一对方有诈……
但看时溥神色,虽有试探之意,却也带着几分豪强约定的直率。
若大王不敢来,势必被时溥看轻,这和议也成了空中楼阁。
电光石火间,叶常权衡利弊。
此事已超出他权限,但他深知此刻不能露怯。
叶常稳住心神,迎着时溥的目光,缓缓而坚定地点头,一字一句道:
“司空之约,乃英雄之会。在下虽不能代王上即刻应允,但必以最快速度,将此诚意禀告王上!”
时溥闻言,哈哈一笑,声震屋宇:
“好!那就静候吴王佳音!”
走出节度行营时,叶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略显阴沉的天空,当日就坐上了南下楚州的快船。
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