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有德办事很麻利,第二天清晨就将人给约好了。
但实际上,别看叶常好像很急着见这马班德,他对于此人却是相当保留的。
尤其是田有德后面说,此人与长安旧臣、徐泗豪强乃至军中将领皆有千丝万缕联系,叶常心中就已将信将疑。
在长安闯荡那么久,能这么快就在家乡泗州编织如此复杂的人脉网?
有句话叫,家贫离乡千里路,那马班德又不是去长安考科举,能跑到长安去讨生活,能在泗州多扎势?
而他就算在长安干得不错,但这人脉积累也是在长安,回到泗州,不还是从零开始?
所以,此人要么是真有通天手段,要么就是个善于吹嘘、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但眼下形势紧迫,时溥大军虎视宿迁,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不能轻易放过。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叶常同意了田有德的安排。
会面地点选在淮阴城南一处不起眼小茶邸的后院雅间,由薛贞负责外围警戒。
当马班德被田有德引进来时,叶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人看着干练,眼神温和,透着一种阅尽人情的练达。
这马班德穿着半旧的绸衫,不像寻常豪商那般张扬,也不似落魄文人那般酸腐,步履沉稳,气度从容。
他进来后,先是向着叶常、薛贞、田有德三人团团一揖,口称:
“见过叶先生、薛东主、田巡官!”
礼数周到,却不卑不亢。
寒暄落座,田有德代为说明叶常身份与来意。
马班德听完,并无惊讶之色,只是轻轻啜了口茶,缓缓道:
“叶先生所虑之事,关乎徐扬两镇和气,关乎万千黎庶生计,非比寻常。”
“这等事,寻常跑官鬻爵的门路、金银开道的法子,恐怕未必灵光。”
叶常目光微凝,试探道:
“哦?马先生有何高见?常闻先生交游广阔,手腕高超,不知此事运作,需费几何?只要能成事,钱财不是问题。”
马班德闻言,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说了一番让叶常颇感意外的话:
“叶先生,这世道,有权的不讲理,有钱的没文化,既瞧不起别人,又看不起自己,都是常态。”
“但真正要办成大事,尤其是这种牵动两镇格局、涉及主帅心意的大事,光靠钱砸,往往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打个比方,事前收礼的官,格调是不高的,因为这代表着被收买。”
“别人拿着五千贯求办事,你收下了,就证明你就值五千贯!”
“但事后收礼的官才有境界,别人拿着五千贯来感谢他,他收下了,证明办的事,就值五千贯!”
他抬眼看了看叶常:
“叶先生所求,是想让事成,而非仅仅把钱送出去。”
“而要想把事办成,就要让对面觉得,帮你,是顺水人情,是互惠互利,甚至是他们占了便宜,而非被你收买。”
叶常心中一动,这马班德见识果然不俗,话糙理不糙。
“那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如何着手?又能有几成把握?”
马班德沉吟片刻,道:
“徐州感化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山头林立,各有算计。”
“时司空能稳坐帅位,靠的是平衡。”
“如今南下之争,陈璠主战,李师悦主和,僵持不下。”
“时司空本人态度暧昧,这正是机会,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叶先生站在时司空面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而且让他听得进去。”
“这机会,想必不好找。”
叶常皱眉说道。
“是不好找……”
马班德点头:
“但不能找那些直接冲着钱去、胃口又大的。”
“要找的,是那种能在关键处递句话、转个弯,而且自身也有意促成此事的人。”
“这样的人,他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至少不损害他自己的利益。”
“事情成了,他自然有他的好处,那好处未必是当场拿钱,可能是更长远的交情、未来的便利,或是解决了他的某个难题。”
叶常听得入神,觉得此人思路清晰,绝非空谈之辈。
“先生心中,可有这样的人选?”
马班德略一思索,缓缓吐出一个人名:
“徐州节度幕府,孔目官徐邈,人称徐四郎。”
“徐四郎?”
叶常看向田有德,田有德立刻低声补充:
“此人是徐州军府的大管家,几任节度使都倚重他,掌管钱粮文书、迎来送往,人脉极广,心思缜密,处事圆滑。”
“徐州官场上至将校,下至胥吏,都说徐四郎好办事。”
马班德接着道:
“徐四郎这人,眼光长远。”
“他在徐州这么多年,深知战端一开,商路断绝,他手里那些往来江淮的私人生意立刻受损。”
“若能促成两家和睦,至少维持现状,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此人为人精细,讲究‘缘’!这“缘”字的笔画是弯弯绕绕,一横一竖不是缘。”
“他办事,不喜欢直来直去,喜欢把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考虑到,让人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还落个好名声。”
叶常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依先生之言。此事,便拜托先生居中联络、运作。需要多少打点费用,先生但说无妨。”
出乎叶常意料,马班德摆了摆手:
“叶先生,此事运作,眼下倒不需花一分现钱去打点徐四郎。”
“他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或者说,他看重的不是这点小钱。”
“我需要的是叶先生的信任,让我能以恰当的身份和理由去见他,陈说利害。”
“至于日后若真成了,该有的谢仪,那时再说不迟。”
叶常大为惊异,哪有办事不收前期费用的掮客?
但他看马班德神情坦然,不似作伪,联想到田有德之前的介绍和此人方才的谈吐,隐隐觉得此人或许真有不同寻常的处事之道。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叶常不敢全然寄望于不花钱办事。
“先生高义,叶某佩服。”
叶常从怀中取出一张印制精良的汇票,放在桌上,推到马班德面前:
“这是光大钱行的汇票,见票即兑,一万贯。”
“不是给先生打点之用,而是叶某一点心意,也是王上对先生仗义援手的酬谢。请先生务必收下。”
“待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一万贯!
田有德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马班德看着那张汇票,神色依旧平静,既无狂喜,也无推拒,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
“叶先生厚意,马某愧领了。”
“既如此,马某便更有底气去为先生奔走。”
“请先生静候佳音。”
说罢,其人坦然将汇票收入袖中。
……
马班德收了汇票,并未直接去找徐四郎。
他先是在淮阴城内自己的小宅里闭门两日,细细梳理了徐州军府上下主要人物的关系、近期的动向、各自的喜好与烦忧。
尤其重点分析了徐四郎徐邈。
此公好茶,尤喜光州小光山;其幼子正在攻读经书,欲走科举之途,苦无名师指点;其妻弟在楚州有一批货被地方小吏卡住,正在烦恼……
第三日,马班德才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悄然前往宿迁。
他没有直接去节度使行营,而是先拜访了宿迁城内几位与徐四郎相熟的旧识,送上些时新土仪。
之后,马班德又在闲谈中无意透露自己刚从扬州回来,带回好些上好的小光山,还有幸得遇一位游历徐州的饱学宿儒,已应允在泗州小住讲学一段时日……
话里话外,透着些扬州来的新风向和可能的人情便利。
这些信息,很快通过不同渠道,似有若无地传到了徐四郎耳中。
这位精明的孔目官,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马班德此人他熟悉,是个人脉活络、消息灵通的厉害角色,他突然在宿迁出现,又隐隐指向扬州……徐四郎心中已猜到几分。
果然,次日,马班德便递帖求见,理由很寻常:
感谢徐孔目往日关照,特来奉上开春新茶。
两人在徐四郎宿迁临时寓所的书房见面。
……
屏退左右,奉上香茗后,马班德开门见山,却又不失委婉:
“四郎,近日徐州大军南下,旌旗猎猎,气势颇壮。只是这兵马一动,粮秣耗费如山,商旅为之裹足。听闻四郎在楚州的那批紧要货物,也受了些耽搁?”
徐四郎捻须微笑:
“马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倒是马兄此番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送茶吧?”
马班德也笑了: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扬州方面,对时司空此次南下,颇为关切。”
“有贵人托我传个话,徐扬两镇,一衣带淮,本当唇齿相依,共御外侮。若能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岂不比干戈相向好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