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春,三月二十五日,泗州淮阴,运河之畔。
河湾处,一座精致的游舫随波轻漾。
舫内,丝竹悦耳,歌声婉转。
扬州新来的头牌艺姬手抱琵琶,轻拢慢捻,樱唇微启,唱的正是时下江南最风行的《忆江南》新调,词藻艳丽,曲调旖旎。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与窗外湿润的水汽混合在一起,酿出一种令人骨酥的慵懒与奢靡。
泗州转运巡官田有德,斜倚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捏着白瓷酒杯,里面盛着半透明的五粮液,脸颊泛着满足的红光,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此刻,他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随着曲调的起伏,随意打着拍子。
田有德觉得自己简直是投胎转世,不,是官运亨通,撞了大运!
跟此刻在淮阴过的神仙日子一比,自己从前在凤翔府岐山县那苦哈哈做主簿的岁月,简直就是白活了!
“县君……哦,不对,现在该叫薛少尹了,真是我田有德的再生父母啊!”
田有德心里美滋滋地想着,又抿了一口酒,一股热流从喉咙直暖到胃里,别提多舒坦了。
要不是薛慎立,薛少尹当年极力举荐,自己哪能从西北边陲小县,一跳跳到这繁华富庶的江淮漕运要地,当上这肥得流油的转运巡官?
他掌着一段河道的漕粮、商货稽查、抽分,虽然品级不高,但实惠无穷,每日里迎来送往,结交豪商,听听小曲,喝喝美酒……
这日子,给个刺史都不换!
当然,最该感谢的,还是那位坐镇扬州的吴王赵怀安!
田有德醉眼朦胧地望向南方,仿佛能看见那位吴王如同老驴一样在拉磨。
要不是吴王这个冤种,哦,识大体,在平定淮南,恢复秩序后,竟然还真就重新疏通漕运。
至此,从去年春开始,江淮恢复了向朝廷输送漕粮,也因此,朝廷才会紧急调配大量关中籍官吏到沿河各关键点做运河巡官。
没有这个缺,他田有德就算有薛少尹举荐,也是无米之炊。
哎,吴王,好人!大大的好人!
是他,让自己这样的人有了享福的机会。
想到这里,田有德胸中快活极了,又觉得这酒格外香醇。
不到南方来,哪知道天地如此广阔,生活可以这般惬意!
知道南方人过得快活,但不晓得是过得这么有滋有味啊!
你们南方人是真嘴巴紧,瞒得深啊!
不过,自己在泗州能过得这么快活,每日丝竹不停,往来无白丁,全靠对面的赵六——如今已是吴藩都押衙的六耶——照拂。
他刚来的时候,吹嘘了不少与赵六的关系,说自己救过赵六的命。
这事后面传到了赵六那边,他也没否认,还帮忙搭线,帮田有德不少忙。
如此,泗州这边谁都晓得,田有德这个来自岐山的小巡官,竟然有赵六这样的扎势乡党,自然混得如鱼得水。
想到这,田有德晃晃悠悠站起身,举起手中酒杯,对着满舱同僚和几位相熟的淮阴豪商,舌头有点打结,但声音洪亮:
“诸……诸位!且满饮此杯!”
“想那白乐天白司马,当年谪居江州,说什么‘浔阳江头夜送客’,听个琵琶还哭哭啼啼,写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悲悲戚戚,哪有我等今日快活?”
“这淮阴光色,扬州曲调,五粮美酒,哈哈,白司马不过如此!”
“抬一圈,抬一圈!为这年景,为陛下和吴王恩德,也为咱们的好运道!”
“哈哈,田巡官高见!”
“说得好!白乐天那是没赶上好时候!”
“抬了抬了!田兄妙语!”
舱内顿时一片哄笑与附和之声,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田有德看着眼前景象,更是得意,只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人诚不我欺!
正热闹间,游舫外传来轻微的划水声和低语。
不多时,舫帘被轻轻掀起,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仆弓着身子进来,快步走到田有德身边,低声道:
“阿郎,老家……来人了,在码头上候着,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定要立刻见阿郎。”
田有德正陶醉在众人的奉承和美酒之中,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不悦,低声斥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见我正在与诸位同僚、贵商宴饮么?”
“什么老家来的人,天大的事,让他等着!扫兴!”
老仆却不退,反而更加凑近,几乎贴到田有德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又快又清晰地说了几个字。
一下子,田有德脸上醉醺醺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眼神里的迷蒙都清醒了,甚至不自觉地打了个轻微的寒噤。
没人注意到,田有德手中酒杯微倾,几滴能值斗钱的酒液洒在了衣袖上。
脸色变化数重,田有德对老仆道:
“你先去外面候着。”
然后田有德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歉意的笑容,朝着舱内众人团团作揖:
“哎呀,诸位,诸位,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家里……家里那头母老虎发威了!”
“老丈人突然从老家过来,娘子催得紧,说是再不回去,今晚怕是门都入不得了。”
“哎,实在扫了大家的兴!田某先告罪,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先走一步,诸位务必尽兴,今日开销都算我的!”
说着,不由分说,田有德连干了三杯酒,动作又快又急,脸上赔着笑。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田兄也有今日!”
“理解理解,嫂夫人虎威,不得不从啊!”
“田兄快去,莫让贵戚久等,也莫让嫂夫人动气!”
在一片善意的调侃和笑声中,田有德又连连拱手,这才急匆匆掀帘出了船舱。
一到甲板,江风一吹,田有德是彻底清醒了,他把脸使劲一揉搓,让自己再冷静冷静。
他之所以如此慌乱,正是因为刚刚老仆附耳说的是:
“扬州来使,是江淮转运副使叶常,带有吴王钧命,已在转运院等阿郎。”
想到这里,田有德在甲板上又焦躁地踱了两步,靴子踩得木板吱呀作响。
扬州来使?这等关头来的目的是什么,他田有德如何能不清楚?
但田有德死命想了几轮,最终猛地一拍手掌,不再犹豫,对老仆低喝:
“快!备小舟,直接回转运院!要快!”
片刻后,一叶轻舟载着田有德,如箭般离了游舫,在暮色渐浓的河道上疾驰,朝着淮阴城南的转运衙署方向而去。
桨声急促,搅碎了河面的平静,也将搅乱徐州一方时局。
……
转运院后宅,田有德私宅,灯火通明。
宅邸不算太大但布置雅致、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田有德几乎是跑着进了正厅,额角已见微汗,一进来,就见厅中已有两人安坐。
其中一人,田有德认识,正是淮扬一带颇有能量的豪商薛贞。
此人明面上做丝绸、漕运生意,暗地里与各方关系复杂,田有德上任后没少和他打交道,深知其背景不简单。
而另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寻常的青布直裰,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眼神温润平和,只是静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像个饱学的儒师。
田有德目光与那青袍文士一触,心中立刻了然。
他疾步上前,毫不犹豫,对着那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语气恭敬至极:
“下官泗州转运巡官田有德,拜见叶使君!不知使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这人田有德是听过没见过,晓得这人去年押解漕粮到了长安,得陛下赞赏,做了江淮转运副使,理论上还是他们这些巡官的顶头上司。
叶常微微一笑,虚扶了一下:
“田巡官不必多礼,请起。冒昧来访,打扰了田巡官的雅兴,叶某倒是该致歉才是。”
“薛君,你看,我说田巡官是明事理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