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半句是对旁边的薛贞说的。
薛贞也笑着拱手:
“田兄,别来无恙。使君此次有要务途径泗州,有些情况需当面请教田兄,薛某便冒昧引见了。”
田有德连称“不敢”,请二人重新落座,吩咐老仆速换好茶,心中却是急速盘算。
叶常亲自秘密前来,还带着薛贞。
这人的身份他隐约猜得到,估计是保义军的黑衣社在泗州的头目。
所以二人来,肯定是与时溥率军到宿迁有关。
田有德的心直往下沉。
果然,略作寒暄,叶常便收敛了笑容,开门见山:
“田巡官,叶某此次前来,实有要事相询。”
“王上忧心北境,时司空大军顿兵宿迁,其意难测。”
“我等对徐州内部情势,尤其是对此次南下的真正意图、军中将校态度,所知有限。”
“闻听田巡官在泗州任职虽不长,但交游广阔,对徐泗之事颇为了解,还望不吝赐教,详细说一说,这感化军,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尤其是,他们此番移军南下,他们内部,都是怎么个看法?”
“难道真是要与我吴藩为敌吗?”
田有德闻言,额角又渗出细汗。
这问题太敏感,太要命了!
感化军内部纷争,时溥的意图,这哪是他一个小小巡官能轻易置喙的?
说错了,传出去,在徐州那边就是杀身之祸。
田有德面露难色,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眼神不自觉地瞥向薛贞。
薛贞会意,淡淡道:
“田兄,此处别无六耳。”
“使君垂询,事关重大,不仅关乎王上决断,也关乎……这淮泗漕运能否如眼下这般顺畅。”
“漕运若断,田兄这巡官的差事,还有这淮阴的繁华,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田有德浑身一震。
是啊,他的富贵、他的快活日子,靠什么?
是朝廷的官职不假,但实权、实惠、人脉,乃至诸般享受,不都是系于扬州的吴王,系于这南北畅通的漕运?
如果徐州和保义军真打起来,战端一开,运河首当其冲,必然梗阻。
到那时,他这个转运巡官立刻就成了空架子,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想通此节,他不再犹豫。
田有德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
“回禀使君,感化军自庞勋之乱后,虽重归朝廷,但内部一直派系林立,将骄兵悍。”
“时司空能坐镇徐州,多赖平衡各方。此次忽然提兵南下,屯于宿迁,做出一副要插手江东、甚至与保义军争锋的态势,在徐州内部,其实争议极大。”
“主要分为两派。”
“一派以银刀都将陈璠为首。”
“陈璠此人是时溥心腹,也是徐州军中最激进的主战派。”
“他的理由是唇亡齿寒,此人当众说,镇海军周宝扼守长江下游,若坐视保义军吞并镇海,全取江东,则保义军势力将急剧膨胀,尽占东南富庶之地,下一步必然觊觎徐泗。”
“届时,徐州将独面强邻,危如累卵。故,救镇海即是救徐州,必须南下干预,至少也要逼我保义军止步,不能让江东尽入我手。”
“此派在军中,尤其在一些急于立功、野心勃勃的少壮将领中,颇有些得势,陈璠本人也拉拢了不少人。”
“另一派,则以雕旗都将李师悦为首。”
“李师悦是徐州老将,用兵持重,在军中资历甚深。”
“他认为陈璠之见是取祸之道。他说,保义军自吴王主政以来,军力日盛,已非昔日可比,且据有两淮,根基渐稳。”
“而徐州刚失新占之地,元气未复,北面还要面对泰宁军和天平军的威胁。”
“此时不思结好保义军以固后背,反而主动南下招惹强敌,是极其不智。”
“万一保义军被激怒,掉头联络北面的二朱,南北夹击徐州,则徐州顷刻便有覆巢之危!”
“因此,他坚决反对南下,主张谨守边界,甚至与保义军合盟。”
“如此,徐州可将大兵用于北面中原。”
“支持李师悦的,多是一些老成持重的将领和地方刺史,他们更看重实际利益,也看得更远。”
说到这里,田有德抬眼看了下叶常,见其面无表情,显然是个养气功夫极深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两派争执不下,在徐州时,就吵得不可开交。但最终,时司空还是带着大军南下了。”
“具体为何……请恕下官位卑,实在难知时司空内心深处是如何权衡的。”
“或许是迫于陈璠等主战派的压力,或许是受了其他人蛊惑,又或者……时司空自己也有趁机扩张、火中取栗之念?这就非下官所能揣测了。”
叶常仔细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等田有德说完,他才问道:
“如此说来,徐州军心并不齐整,南下之议内部阻力不小。”
“那么,若是要……设法与宿迁那边沟通,甚至影响其决策,田巡官以为,从何处着手?军中谁是关键人物?”
“或者说,若有财物、许诺需要递送,谁是合适的中人?尤其要能接触到核心将领,影响时司空决策的。”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也是叶常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那就是在见时溥之前,先对徐州内部分化收买。
田有德这次没有太多犹豫,显然早有答案。
他立即答道:
“回叶使,若要寻一个能在宿迁军中说得上话、又能牵线搭桥的中人,下官推荐一人,马班德。”
“马班德?”
叶常和薛贞都露出询问之色。
“此人原是从长安回乡的牙人,不晓得怎么就回来了。”
“因有手艺和门路,回来后就在徐、泗、宿一带操持些货物中介、引荐门路的生意。”
“但此人心思活络,八面玲珑,最关键的是,他与徐州军中不少中上层将领,乃至陈璠、李师悦身边的一些亲信幕僚,都有或明或暗的交情。”
“他常在宿迁、徐州、淮阴之间往来,消息极为灵通。”
“许多不好摆在台面上的交易、传话,都经他手。”
“此人贪财,但更惜命,懂规矩,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话能传。若以重金开路,许以厚利,再……晓以利害,”
田有德看了一眼叶常:
“比如让他明白,与其押宝不确定的徐州,不如为自己谋个在扬州的富贵前程……此人或可为用。”
叶常听罢,沉吟良久。
这马班德,听起来像个市井豪猾,但这个时候,再如何都要先见上一面。
万一呢?
他站起身,对田有德郑重拱手:
“田巡官今日之言,于叶某,于王上,皆是大功一件!”
“此事若成,田巡官之功,必不埋没。还望田巡官能设法,尽快安排叶某与那马班德一见,地点、方式,务求隐秘。”
田有德连忙还礼:
“使君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马班德近日恰在淮阴,为一批货奔走。”
“下官这就去安排,最迟明晚,当能安排妥当,请副使在转运院暂歇,静候佳音。”
如是,叶常还真就大大方方在田有德这里住了下来。
淮阴城外,夜色深凉,万家灯火倒映在运河之中,破碎成点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