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在池口以南约三十里,一处名为五溪的丘陵谷地,韩琼终于追上了从池口溃退下来的池州兵。
韩琼带领的这八百步跋军,果然是精锐。
这些武士多来光、寿、庐大别山的山棚,在将辎重、装备留在路上后,只是穿着锁子甲,持圆盾、刀、斧、手戟,用强弩,一路急追,竟然真的就追上了。
“列阵!弩手在前!盾手侧翼!一个不留,全部吃掉!”
韩琼骑马上,手中马槊指向谷地中惊慌失措的池州兵,大声叱咤。
他也同样未着全甲,只套了件精致锁子甲,外罩赤袍,锋芒毕露!
整场战斗毫无悬念。
步跋军的强弩在八十步外率先发威,一轮齐射就撂倒数十名池州兵。
随后,步跋军武士们如猿猴一般冲下山坡,在近距离用手斧、横刀与混乱的敌人搏杀。
池州军本就士气低落,胆气尽丧,几乎没能组织起有效抵抗。
不到两刻钟,战斗结束,数百池州兵除少数跪地投降外,余者皆被斩杀。
谷地中血腥味弥漫。
韩琼甚至没有下马,一边让副将马宝带人迅速打扫战场,收集可用甲械、干粮,斩首记功,一边不断派出哨探向南、向东查探。
很快,探马回报,前方道路基本畅通,未发现大队敌军,再往南约二十里,便是秋浦城!
“好!”
韩琼眼中精光四射,对围拢过来的几个营将、队将说道:
“这些溃兵,不堪一击。”
“秋浦城中的赵乾之,闻听池口已失,我军神速兵临,必然胆落!”
“我意,先率本部八百人,进抵秋浦城下,立起大营,虚张声势,牵制住守军。”
“我已派快马传令后方,很快我本部剩下的一千二百精锐甲士就会来援,届时合兵一处,强攻秋浦!”
韩琼一番话,众将沉默了。
按计划,攻城前需联络秋浦城中的李德诚等内应,里应外合,以减少伤亡。
但韩琼显然不想让这份开城的大功,被只会搞阴谋诡计的黑衣社密探分去一份。
其实在场不少人都是和韩琼一个心思。
在他们这些凭借一刀一枪搏杀上位的武人看来,战场上的功勋,就该是明刀明枪打出来的,那些暗地里的手段,或许有用,但不足以匹配首功的荣耀。
更不用说,功劳就那点,分的人多了,分到手的自然就少了。
所以,他们也不愿意等那些黑衣社的密探。
但听韩琼的意思,这是连高都督都没通知?
于是,一名老成的营将犹豫道:
“卫将,是否……再等等高都督的将令,或者,至少与潜藏的密探校事通个气?”
他知道韩琼的脾性,但也知道秋浦是坚城,这样强攻,风险太大了,更不用说,这是要得罪死高仁厚啊!
至于黑衣社?又不是锦衣社,得罪就得罪了!
“等?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韩琼嗤笑:
“兵贵神速!我军新胜,气势如虹,正宜乘势而进,打他个措手不及!”
“高都督用兵,稳重有余,进取不足!”
“至于那些内应……哼,我辈武人,立个功勋本就是刀口舔血,千难万险!何须再让这些暗处的老鼠来沾光?”
“等他们?等他们和城中官绅讨价还价,扯皮推诿,那要等到几时?”
“战机稍纵即逝!待我兵临城下,城内守军自乱,或许不用内应,便可一鼓而下!”
“即便强攻,我步跋军悍勇,加上后续甲士,何愁不克?”
他环视众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这么定了!大军立刻向秋浦进发!”
“同时,再派一队快马,回大营催促进兵!”
“告诉高都督,就说我韩琼已抵秋浦城外,立营待援,请速发精兵!”
“至于黑衣社那些人的联络……不必特意通知他们!等我们打下秋浦,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善后了!”
在韩琼看来,这是纯粹的武人功业,应由纯粹的武人用血与剑去夺取。
至于那些盘外招……在绝对的武力和战功面前,统统得靠边。
此刻,在韩琼面前,只有战功!
……
池州城内,衙署。
留守池州的赵乾之是着急得不行,他已经得知保义军突破长江,杀奔池口了。
他们在池口总共才布置了七八百戍兵,根本挡不住保义军的。
这一刻,他是真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当时就该听李德诚的。
这老李说的是对的,保义军对于整个南方都是有觊觎的,根本就不只是为了打镇海军。
他们在这个时候把水师派出去攻打宣州,真是愚不可及。
果然,保义军明着在扬州和镇海军水面大战,暗地里就从池州这边突破江防,如今怕不是很快就兵临城下了。
想到这里,赵乾之想请李德诚出来参赞,毕竟这个时候,他也有点六神无主了,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
但就在赵乾之想让人去把李德诚喊来,此前派出去的哨骑匆匆奔了进来,大喊:
“使君,保义军的大军杀奔来了!距离秋浦已不足十里!”
赵乾之的脸一下就垮了,他急得大喊:
“快,再派遣一批快马,去追我弟弟,让他赶紧率兵回来!”
那探马只是想歇一口气,一时没动,赵乾之就已经暴跳如雷:
“快去啊!”
探马慌忙奔了出去。
然后赵乾之就匆匆命令四门紧闭,开始抽调部队净街。
然后就这么一忙,却将李德诚的事给忘了。
……
春三月十九,凌晨。
池州,秋浦。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一层灰白的寒气笼罩着城墙和屋脊。
虽然才是黎明,但街道已经人声鼎沸。
匆匆的脚步声、压抑的交谈声、甲片碰撞的摩擦声,以及远处城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号令,都让空气中弥漫着恐惧和紧张。
原来,尽管州衙在竭力封锁消息、安抚人心,但只过了一晚,池口失守、保义军大队已经过江的消息就泄露了。
普通百姓缩在家中,忧心忡忡,而那些和赵锽利益捆绑较深的地方豪强、军将家眷、城中富户,则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一些人在晓得要闭门后,匆匆忙忙让家眷收拾细软,提前出城。
于是,城内就越发混乱了。
这种情况下,赵乾之披着袍子,亲自带队安抚人心,又在城门、衙署、武库、粮仓等处加强戒备,这才止住了溃潮。
此时,秋浦已是如临大敌。
在这片混乱的底色中,黑衣社池州站校事陈诚,正带着两名得力部下,如同三条融入阴影的鱼,在街巷间快速穿行。
陈诚约莫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俊朗,本不适合作为探谍,但奈何此人社交手段实在是高,干一行就是一行,其俊朗的外貌,丝毫让人想不到他是探谍。
往日陈诚出行,必然是要有派头的,但这会其人却只是穿着半旧的深灰色麻布短褐,脚蹬一双便于行动的布履,低调内敛。
陈诚并非从一开始就吃“密探”这碗饭。
他原是寿州人,世代牙兵出身,在曹州和当时的兵马使张翱一并投了赵怀安,并成为赤心都的最早成员。
在夺取曹州城门之战中,其人在战斗中表现的缜密心性引起了当时负责整顿军纪和情报的目吏注意。
后来,随着黑衣社初创并亟需可靠且具备战斗素养的密探渗入各地。
陈诚就因性格缜密,处事冷静,底子清白被抽调到了黑衣社,从外围做起,一步步积累功绩和资历,最终擢升为独当一面的池州站校事。
此时随在他身后的两人,就是黑衣社的两个杀手,同样是精挑细选、能力出众的江淮豪侠。
在保义军的黑衣社中,陈诚这种本军出身的就是自己人,前途也最广,而社里招揽的这些豪侠、游侠,待遇好,每次都是大笔金钱赏赐,但实际上却依附于各站校事。
所以,黑衣社几乎每个外面的校事,手里都有一条来钱门路,养着一些行动杀手。
现在的黑衣社指挥使何惟道为了提高黑衣社的实力,总之是非常敢放权。
只要下面的站能把任务办了,你怎么搞钱都行。
总之,此时的何惟道还不晓得自己在培养一个什么怪物。
现在陈诚身边的两个杀手就是他自己招募的,短打厮杀功夫了得,后面又在社里学习了各种摔投和近身搏杀技巧,是一流的行动杀手。
这一次,三人行动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在外面保义军主力兵临城下前,与池州司马李德诚取得联系,并确保其安全。
李德诚作为池州军的起家元从,掌握着池州军政大量内情,且人脉广泛。
只要说得李德诚来投,池州破之易矣。
但现在,情况有变。
根据外围探子冒死传进来的零碎消息,保义军先锋韩琼部,似乎脱离了大部队,擅自前来,很可能提前兵临城下!
这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若韩琼贸然攻城,无论成败,都可能迫使赵乾之采取极端行动,到时候不论是清洗李德诚这个可疑分子,还是喊他去身边问策,都会让这条内线断了。
所以,陈诚三人必须抢在这之前,找到李德诚,了解最新情况,并制定应变之策。
幸好,他们此前已经打听好了李德诚的位置。
自被赵锽变相软禁后,李德诚便搬出了刺史府旁的官邸,住进了城西一处较为僻静的小院。
名义上是静养,实则处于半监视状态。
赵乾之派了四名亲信武士,日夜轮班守在院门外。
当陈诚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小院附近的一条暗巷时,天色已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