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斜对着院门,可以清晰看到门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风灯。
光影中,两名披甲持矛的武士正靠在门框上,打着盹。
“解决门口两个,墙内至少还有两个轮班的。”
陈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解决一个,你们解决一个,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
“得手后立刻翻墙入院,目标东厢房,李司马应该在那里。”
两名杀手默默点头,手已经摸到了衣兜里的短刃。
而这边,陈诚安排完行动,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焦急的步伐从暗巷走出,径直朝着院门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带着池州本地方言:
“两位好汉,我是司马家里人,他家里老夫人急病,可否给司马通报一声。”
门口的两名武士实际上并未深睡,一听到巷子里的动静,马上睁开了眼。
右边的那个武士警觉地将步槊微微抬起。
左边的武士则是上下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皱眉呵斥:
“滚开!李司马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要见,去向衙署请令!”
陈诚脸上露出极度失望和哀求的神色,脚步不停,反而加快,几乎凑到近前:
“好汉!好汉!实在是没办法了!”
“老夫人病重,只要递个话进去,家里面实在是六神无主,等郎君拿主意。”
他一边说,一边仿佛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朝着右边武士的方向倒去,手似乎想抓点什么稳住身体。
就在右边武士下意识想伸手推他、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陈诚猛地大跨一步到了武士的身后,之后一个投抱,就将此人掼在了地上。
这一掼直接把这个武士的脑袋砸在了门前的石阶上,脖子都撅断了。
而那边,早已蓄势待发的两个杀手,猛地扑了上来。
尤其是那矮壮的,更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两步便跨到左边武士身侧。
在对方尚未反应之前,其人蒲扇般的大手已经闪电般捂住这武士的口鼻,另一条铁臂猛地勒住脖颈,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武士双眼凸出,瞬间瘫软。
陈诚冷冷看了一眼两名死得不能再死的武士,对手下两名杀手打了个手势。
于是,另外一名高瘦的杀手就如狸猫般轻盈一跃,单手在墙头一撑,已然伏在墙头,开始扫视院内。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廊下,果然还有两名武士,正抱着兵器,靠坐在台阶上打瞌睡,显然对门外的厮杀毫无察觉。
高瘦杀手对陈诚比了个手势,示意院内两人位置和状态。
陈诚点头,便和旁边的杀手后退两步,助跑,猛地蹬墙,双手抓住墙头,异常灵巧地翻了过去。
三人落地后,几乎没有声音,直扑廊下那两名武士!
那两名武士被轻微的落地声惊动,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未看清来者,陈诚便已冲到近前!
他左手一拳,如同铁锤般砸在一名武士的面门,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右手同时抓住另一名武士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提起,狠狠掼向旁边的廊柱!
“砰”的一声闷响,那武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软软滑倒。
干净!利落!暴力!
这个校事杀人,简直比杀手队的人还要猛。
而旁边两名杀手对此毫不见怪,只是默契地护着陈诚,警惕四周。
此时,陈诚将凌乱的衣袍整理了一下,走到亮着灯的东厢房,轻轻叩击窗棂,低声道:
“李司马,陈诚奉何指挥之命前来!”
房内烛火晃动了一下,传来略带惊疑但很快镇定的声音:
“请进。”
陈诚推门而入。
房内陈设简单,李德诚身穿深色常服,正坐在案几后,面色有些憔悴,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在门被打开后,李德诚看见了进来的陈诚,以及外面台阶上委顿的池州牙兵,瞳孔微缩,凝声道:
“陈校事,你们死了心吧,我是不会为你们做内应的。”
李德诚的话掷地有声,看似决绝,但陈诚却捕捉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和疲惫,以及……恐惧。
陈诚没有理会台阶上的尸体,反手轻轻掩上门,隔绝外面的冰冷。
他径直走到李德诚案几对面,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拱手,姿态放得极低,真诚道:
“司马此言,乃是人之常情。身为人臣,受赵刺史信重,自当忠人之事。”
“陈某前来,并非要强逼司马做那不忠不义之人。”
李德诚冷笑一声:
“既如此,陈校事带着杀手登门,杀我牙卫,又是何意?莫不是来请我吃茶叙旧?”
“是来救司马性命,也是来救这满城可能玉石俱焚的池州军民。”
陈诚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德诚,语速加快:
“司马被禁于宅内,不晓得外面形势,我且为司马报上一二。”
“池口已失,我保义军主力正源源过江,兵锋直指秋浦。”
“其先锋将为我吴藩十二卫大将韩琼,其人骁勇,所部步跋更是我保义军最老牌的劲旅,如今兵锋距离秋浦已然不远。”
“而城内赵乾之此刻在做什么?安抚人心?加强戒备?非也,他是六神无主,此时城内已然大乱。”
“等我保义军兵临城下,他第一时间就要清理内部,稳住核心!”
“而司马你,身为池州元老,却在军会上主动提出投我保义军,你觉得,届时,赵乾之是会继续倚重司马,还是会借司马的首级来震慑那些可能动摇的军心?”
此时,陈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司马,你知道大势在哪!如今局面,赵锽擅攻宣州,已与李罕之等镇结仇,如今又失江上屏障,腹背受敌。”
“即便侥幸守住秋浦,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而我吴藩,坐拥两淮,人心归附,兵强马壮,此番南渡,志在江东,势如破竹!“
”司马是明理之人,岂不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道理?”
“合该顺天应人,趋附大势!”
“再作矫揉姿态,悔之晚矣!”
李德诚沉默,嘴唇抿紧,脸色变幻不定。
陈诚的话,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忧虑。
赵锽的刚愎自用,赵乾之又非是个能拿主意的,池州的前途已经非常渺茫了。
其实他本就是想投奔保义军,只是这样投,到底是有碍于名声。
但现在局势的发展,自己又被软禁,再不决定,可能真要被赵乾之拿了人头了。
半晌,李德诚涩声道:
“那又如何?”
“就算我……有心,又能如何?”
“我一介文吏,手无兵权,又被软禁于此。即便想……投效,也无尺寸之功,如何取信于吴王?”
听到这话,陈诚心中暗暗一松,知道对方心防已破,现在要的是给他一个台阶。
他立刻道:
“司马过谦了!司马在池州威望素著,人脉深厚,岂是手无寸功?眼下就有一桩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
“哦?什么功劳?”
陈诚身体前倾,认真说道:
“东门守将,左都押衙吕珂!”
“此人原是扬州悍将,因遭排挤,投奔于司马。”
“只要司马去说服,必能说得此人开门。”
“届时城门洞开,迎王师入城,这平定池州的首功,司马与吕将军,当居其半!”
“大王殿下赏罚分明,对有献城之功者,向来不吝厚赏高官!”
一听到眼前这名探谍竟然提到了吕珂,李德诚心头剧震。
他万万没想到保义军对池州已经渗透这么深了,连这条关系都能摸到。
这一刻,李德诚心中的天平,终于向着保义军急剧倾斜。
他终于开始认真看眼前之人,迟疑了句:
“你可能为你说的负责?”
陈诚毫不犹豫,一拍胸脯:
“司马,你晓得我为何名‘诚’,这就是爹妈给的。”
“所谓姓以立身,名以立命,我陈诚,虽然没有大王一诺千金来得金贵,但一个唾沫一个钉,也是真诚郎君!”
“司马但凡不信,我陈诚赌咒发誓!必为司马请全功!”
李德诚盯着陈诚,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忽然,远处东城外,战鼓轰鸣,刚刚还在信誓凿凿的陈诚,脸上大变,脱口而出:
“不好,韩……韩卫将要攻城了!”
随后,陈诚语气急促对李德诚说道:
“司马,时不可待!”
“韩卫将性烈,他若胜,我们这内应之功便大打折扣,他若败,或陷入苦战,城内守军士气可能复振,吕珂那边也可能生出变数!”
“咱们必须立刻行动!”
此刻,李德诚也再无犹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走!立刻去东门找吕珂!”
“成与不成,在此一举!”